“我想跟你走下去,我是认真的。如果你不愿意让家人知道,我也可以闭嘴。但是,我还是希望,我们不必躲避任何人。”
许长龄不肯抬头,“再说吧……现在……不是时候……而且,你真的想清楚了?万一你,最爱的人不是我呢,万一你,爱上别人了呢,或许日子久了,你会讨厌我……觉得我不好,很坏。”
方适然明白许长龄是指姚思琳的事,那女孩儿到底还是迫于利诱应承了下来。
“我才没那么迂腐。”方适然聪明地笑了,“不过,我确实要证明我爱你。所以呢——”她看了许长龄一眼,笑道:“我不着急。”
……
贺时与虽早已申明不需关舟帮忙,但事情还是从关舟和郭廷骁关系的进展中受益——两人恋爱了。
恋爱之初,郭大律师便大手一挥,豪掷千金,为关舟购入了一辆豪华座驾。贺时与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还是为关舟送去了祝福。
顺利拿下了郭廷骁后,贺时与的工作进展颇速。尝到了甜头,在另一起案子中,贺时与便更着重结合律所和数据安全评估机构,深研法规,势必要求其做出足够全面合法的安全运作预案。
因此,这段时间,贺时与一直琢磨为关舟选一件像样的礼物作为答谢。
自家中出事后,大概账户标签业已被无限降级,贺时与就再也没有接到过私密高定手册、孤品预约以及沙龙邀请。因此一时也不知近来的时尚行情。
也可巧,近日却频频在宁宵处看见奢牌的广告图册,贺时与也就免去了烦扰尴尬,就宁宵手头的成衣导购挖出了一位私人客户经理,严明诉求后,请她代为挑选。
选定了回头一想,只觉得宁宵行为蹊跷,一问之下,才得知,宁宵近日跟陈启振又重新恢复了联系,也不知怎么开始,到如今已经见了两次面。陈启振邀宁宵看展品酒,宁宵都答应了下来,因此在网上购入了许多奢牌衣饰。
贺时与自责近日为了逃避许长龄,埋头工作对宁宵疏于关心,很不确定地对蜷缩在沙发上抱着书做笔记的宁宵问:“你才下地,就顶着腰伤往外跑……?”
宁宵在看绘画史,细致地整理了思维导图。
闻言头也不抬,只盯着平板淡淡地说不妨事,在家待着也闷,她也想学习学习长长见识。专注写完一长串思考后,这才抬起头笑道:“他那个说再考虑的朋友又要考虑这边的单子了……还说有单子介绍给我!”
这实在是件意外之喜,贺时与笑着说了句,“恭喜,距离你的买房大计又近了一步!”
针对这点,宁宵没说什么,目光又回到平板电脑上价值连城的书画,“这次买了两个包几件衣服……上次存的钱都花了……我这两天算账才发现,上次公司少给我结了两千两百多!得想办法要回来。”
“怎么忽然想起买贵衣服了?上次不是还说旗袍贵……”贺时与笑问。
“也不是忽然……就是觉得……你说得对,饭局什么的,好歹也得有一两件能上场面的衣服。”宁宵说。
贺时与也明白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应当回报些社会资本给宁宵,才能保证宁宵的生活实现质变。只是碍于宁宵适合与否的疑问,每每有所顾虑,像宁宵这样的人,过于重情,又要强,童年的匮乏让她把当下所拥有的看得很重,落在这样的环境里,只怕是致命的软肋。
“……我记得……你说,你的梦想是赚一些钱,带着等等,去艾斯佩利亚的乡下买一栋房子,养一只羊、一头牛、一匹马……每天喝喝酒、看看书、听听音乐、种种菜……?现在改变了?”贺时与问。
“没变……”宁宵揉着脖颈歪头躲开了贺时与的目光笑道,“这不是……先要赚钱吗,你不会说你要给我吧?”
“我不可以给你吗?”贺时与问得坦然。
“你可以吗?”宁宵用笔支着下颌,仰着脸反问。
自肩膀滑落的阔领家居服让贺时与留意到宁宵今日分外性感,鲨鱼夹齿缝中漏下几缕凌乱的发,毛绒绒地扑在光滑的肩膀上,衣服宽大,她索性用它罩住了膝盖,徒留一截细长光滑的小腿在外面……一时之间,仿佛她整个人赤身裸体地被包裹在布料里面——
贺时与愣住了……仿佛她会缓缓敞开来说“吃我”,会用那张乖极纯极的脸极尽放浪之能事,会在关要时要两人严丝合缝毫无间隙,会哭……不不——那不是宁宵,意识这一点的贺时与歉愧地低下头,“好朋友嘛。”
宁宵脸上的笑容像被激流冲刷过,淡了又淡,终于弯起唇角,“……这就够了,我自己赚!”
贺时与默然,没有错,说是朋友,她们之间情分不止于此,直言“报恩”,对宁宵而言,大概会过于理性无情,反倒成为一种对她个人魅力的变相贬低……说出来,除了让自己的动机合理化以外,没有任何好处,她或许更加不接受。
等等把脑袋塞进贺时与怀里,眼巴巴地望着贺时与,贺时与只好回望它,顺毛抚摸着它的大脑门儿,“吃零食吗……?”
……
果然背靠大树好乘凉。四月底,贺时与就收到上头传来的消息,她已经获准扩大活动范围,允许自由出入荆华。
得到消息后,贺时与翻出了旧日的手机,对着刘说的头像犹豫了很久。
家里出事后,旧日的朋友已全军覆没,刘说是唯一主动问询她的朋友。当日心绪纷芜无力面对旧人处理旧事,现在事过境迁时移物换,考虑到刘说的时日已然不多,贺时与还是决定联系刘说去荆华看一看这个朋友。
临行之前,贺时与约了茅石裕在Van吃饭兼打室内高尔夫。
自那日知道或还有人暗中妨害许长龄,贺时与就在这事上更留了几分心,这才借着自己也牵涉其中打听消息的名义,当晚就帮着邹兆基极力敷衍陈、茅二人。
私下里相处,这姓茅的又是一副面孔。若非那日在局上亲见他在许长龄面前耿直扛事的模样,定当他生活中素来是这种不言工作的清高作风。他不言工作,贺时与也不便轻佻浮躁,一顿饭吃完,便沉下心来跟他品茶谈天。眼见大半个小时过去了,心下正纳闷,敲门前来一个黧黑结实的男人,说来向老师汇报工作。
老茅简单向贺时与介绍这人姓程,是牵头的刑侦的支队长。贺时与便慌忙问男人吃饭了没,说去后厨挑拣几只满膏的皮皮虾,当下正是最肥满的季节。
姓程的男人连说不用客气,吃过了;老茂也说不必费事,数落男人还是跟毛孩子时一样,一点生活琐事也弄得很紧绷,把人都吓住了,只闲闲地问什么事。
贺时与听得出这是暗示自己不必避讳,安心旁听,便故作避嫌地踅向偏厅。
只听那男人说偷拍的另一名嫌疑人锁定了,姓贺——
贺时与的动作慢了一慢,缓缓立在面向露台的门首。那男人又愣头愣脑地说,“这次的证据链比上次更完善更容易延伸……我就是想跟您请示一下……看这架势,上面这次的‘尺度’和‘口径’……还是照着老规矩、按上次那桩案子的规格走?……”
老茂打断说:“你告诉你,我们头顶上顶的是国徽,办案只认证据、事实、法律,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授意,更没有什么需要看谁脸色行事的吩咐。既然那边的材料已经合规齐全了,那就严格按照法条和规章制度去办。该怎么移送就怎么移送,一分钟都不要耽误。”
姓程的得到了授意,这就要请辞,老茂打趣说:“你怎么上来的呀,我刚上来看这儿走廊岔路还挺多,别愣头愣脑地转不出去了,要不让贺总带你下去?”
男人连忙笑说:“好好!麻烦贺总,我刚就是在下面转了几个圈才上来!”
贺时与一抬手,向门边让了让,“程支这边——”
两人出了门,贺时与跟他寒暄了几句才笑道:“程支,不瞒您说,偷拍这个事,我也是受害人之一,为这个事,我也是受了些惊吓,现在都要考虑雇保镖了。今天看见您工作这么认真负责,我真的,特别感谢您——就是不知道……上次这个事怎么处理了,我实在是一朝被蛇咬——”
男人一摆手,道:“贺总不必操心,没他也查不出后面这个,不会出什么篓子了!”
“哦……怎么说?我听许老师说,不是查不出上家吗?”
“摸不出来还钓不出来。”男人有些得意道。
贺时与连忙笑恭维道:“普通人看案情一团乱麻,到您手里立刻清明了!这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能力!”
男人说着没有,又笑着随口道:“这小子不行也得行啊,不然就是15年,卡都给冻了!”
料想是许长龄授意,控制住了这偷拍人一家的经济命脉,让他用什么假资讯把贺振翱骗了出来——难怪当日许长龄对怎么审问一概不提。
十五年,一个家。贺时与自问并不是无底线慷他人之慨的道德主义者,如果换作她,为求自保,大概也会采用类似的手段。但依旧感到个中滋味难言……她曾经那样用力地和这些东西划清界限,到末仍不免要接受,那些东西和她所爱的再不可分割。令她恐惧的是,水流终将冲垮沙堤,但沙堤没了可以再造,水流却未必能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