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说隔着玻璃往外面一瞧——一场瓢泼大雨下过,雨势竟也未减,轰轰隆隆雷声不断,银海枣正抽出的蜡绿叶子上滴滴答答地挂着水晶链。他取出手机看了一眼,狐疑地自语:“她没说有事……该不会出什么事了?……我打电话问问她。”
许长龄知道了来人是贺时与时就心神不宁,被刘说一句无心之辞弄得愈发坐立不安。原本一场牌输得不辨东南西北,干脆借故撂下了。拾起工人递来的毛巾边擦手边百无聊赖地往院子的百叶凉亭踱步。
淫雨正盛,玄关幽微暖光的点光勾勒出玻璃门里心事重重的人影,许长龄伸出手一划,感应门应势而开,许长龄低着头,也没多想便要跨步而出。这时,门外的另一人正匆匆地小跑着要趁门开了进屋躲雨,门扇无声滑开的瞬间险些与屋里的人相撞。
贺时与吓了一惊,没想到这里会突然闪出一个人来,还没看清,歉辞已脱口:“对不起对不起——”
两人猝不及防,反应过来时,许长龄已经瞪着水润的大眼睛呆了,反应过来,连忙偏开脸向侧边让出一步。
还是韩敏筠在身后及时地解围笑道:“哦,我说是谁呢……早说你也来,就一起过来了,搭一桌麻将多好!来吧,就等你了!”
幸而贺时与今天长发盘着,只是被雨水打湿了眼镜和几缕发丝,她近视本就不高,不过出于反复脱戴,会容易遗失眼镜,丢了几次后,就一直戴着不脱。
心慌意乱间,也不知道问刘说要眼镜布,干脆脱下来挂在了领口。
刘说适时出来迎接,说本来要去门口接她,实在累得走不动了。
晚餐众人用得很热闹,因为韩敏筠和刘说为了避免冷场极力地没话找话说。陆烨、许长龄、贺时与都只是随声故作轻松地附和。
贺时与不难察觉,许长龄的态度变了。与往日迫切期待自己的态度截然,那甚至不是合宜的微笑和礼貌用词的距离,那是疲于伪装的彻底消极。
吃完饭,许长龄就以约了人为由要先走一步。
韩敏筠不得趁机给坐在对面的贺时与偷偷发信息递眼色,告诉她许长龄约了贺振翱在美芙(Mayfleur)见面,示意她阻止许长龄。
眼看着对面的贺时与情貌分明动容,却一再柔情难振,恨其不争地愤然站起身,陪着许长龄一道请辞了。
两人坐在车上,许长龄才冷冷地对频频趴着玻璃往后回顾的韩敏筠道:“别搞小动作了,没意思。”
韩敏筠悻悻然转回头,抱起胳膊一咬牙不再说话。
毕竟距离跟贺振翱约定的时间尚早,许长龄回到房间也是无所事事,打开了电视玩平板,玩了一会儿,又觉得很烦。
正准备换了衣服去顶层游泳,门铃却响了。
许长龄愣了愣——理性思考后,觉得只有韩敏筠。
闲闲地抱着胳膊上前懒洋洋地打开了门,却是贺时与一脸苦大仇深地站在门外。
许长龄握着门把手,人没动,不说话也不邀请贺时与进屋。
许长龄不主动,贺时与干脆径直走进了房间,向客厅的沙发一坐。
许长龄愕然又惊诧地睨着贺时与——她虽进来了,却是一副大爷的架子,许长龄也懒得理她,取了泳衣便走。
贺时与正像没嘴葫芦急闷得倒不出来,许长龄又走了。她只好又起身如影随形地追随在后面。
走完一条长廊,又进入电梯,抵达了顶层泳池,许长龄终于忍无可忍回头怒嗔:“你跟着我干什么?!你再跟着我,我报警告骚扰了?!”
贺时与紧皱着眉头,声音小小地说:“我们能聊聊吗?”
“不能。”
许长龄扔下话就扭身进了更衣室,贺时与只好坐在干区的沙发卡座上,傻望着换上了泳衣的许长龄举起手臂,绷直了身体,美人鱼似的箭式入了水。
彼时的泳池只有许长龄一人,纵然许长龄十分不愿跟贺时与共处,也只能无视她的目光,自顾自消耗体力。
先是一个海豚式打腿,潜在水下摆动腰肢游过一个单程,又是一个自由式游过来——她只顾着奋力划水向前,却不知细碎的浪花漫过肩头,水珠顺着她的发梢、手臂滑落,贴在白皙的皮肤上。
贺时与低下头——实在是多看一秒,都能滋生出无数不该有的奢望。直至此刻,她仍不确定,她不想退,更不敢进。只能卡在这里不上不下。
忘不了方适然说的话,可自己内心的声音更响,比这个更震耳欲聋的,是陈向真的软言。
那么就——做伙伴?不一定是那种关系——
水声停了。
“喂——!”
“喂——说你呢!姓贺的!”
贺时与倏忽抬起眼,许长龄在泳池里冷笑吟吟地向她招手。
贺时与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许长龄点点头。
贺时与局促地边抚衣衫边起身赶了过去,来到池边,许长龄还在向她勾手,贺时与弯腰,审慎地缓缓俯下身趴在池边。
许长龄嘴角掠过一丝坏笑,悄声问:“说吧,你想干什么?”
贺时与脑里的声音在回响:
你不是想让我退出么,你把她让给我,我就退出——你不想她离这儿远远的吗……
……总而言之……许长龄就拜托你了,你懂该怎么做的。
贺时与的指扒紧了冰冷的地板,良久,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方适然说——”
“你是给她当说客的?”许长龄脸色微变打断道。
“不”字卡在贺时与唇边,屏息思考之间,许长龄又说:“我一定要属于谁吗?我自己不能一个人吗?你少安排我了!”
贺时与舔了舔嘴唇,终于摇头说:“如果你非要跟赵文瑞打交道……我可以——代你去见他。”
空气突然安静。
“……就这?”
贺时与回视许长龄。
许长龄哧地笑了一声,伸手拽住了贺时与的领口,顿了一顿,狠狠一拉,贺时与啊的一声短呼还没拉长便不可挽回地栽了下去——
咕咚一声,眼前一黑,世界变得困闷,贺时与呛了一口水,本能地划动着手脚,直至猛地探出头来。
许长龄已上岸了,她套上了浴衣抱着胳膊站在泳池边,居高临下地向贺时与俯视:“以什么名义,凭什么,你算什么?”
贺时与无话可对,许长龄眯着眼睛与贺时与对视了两秒,冷笑着转身便要离开——
“只有我可以帮你达成你的目标。”贺时与高声道,她手一撑上了岸,甩了甩滴着水的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水,“如果这点你不能理解,你根本就不适合这个圈子,还是早点退出嫁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