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贺时与就动身要走。宁宵取来贺时与的外套,提着保温桶跟在她身后,“你休息好了?还是让司机过来接你吧,你再睡一会儿……”
“我休息好了。”贺时与弯腰微笑揉着兴奋贴在身后摇尾巴的等等。
“好歹先尝一口汤啊……”宁宵从不抱怨,抱怨的话都埋在言下之意里。要不是贺时与特别点了这款汤水,她就让她母亲代劳了。熬了大半天,结果贺时与一口也没尝就要带去给她朋友。
“我等会儿一定喝一大碗,现在再等就要凉了。”贺时与立起身笑道。
“二十四小时保温,六小时还烫手……”宁宵轻轻说了一句便扭身向里间叫道:“妈——你拉着等等,我送人下去!”
宁宵妈靸着拖鞋,蹭噌噌地走过来,似带笑也不带地对贺时与说了句“慢走”便把狗子扯走了。
进了电梯轿厢宁宵又问:“你朋友快出院了吧?”
“明天出院。”贺时与主动从宁宵手里接过衣服和汤桶。
“她男友没来照顾她?”
贺时与默然了片刻,露出一个填补茫然的无意义的微笑。在疗养院待了一周,都没有看见郭廷骁。要说第一晚不知道,第二天总该知道了。贺时与心下颇有微词,到底碍于两人是场面上的相识,不好干涉。几次露出致电问询的情绪意向,都被关舟阻止,说,本来就把人得罪了,这两天最好避嫌少见为妙。
这种考量出于一个被压迫成习的女人对男人的自卑与体贴,关乎一个女人是否能够走上被传统冠名为幸福的道路。贺时与思量也不无道理,只得认同了。接下来的日子,几乎是每天,贺时与都会抽空带些美食玩具上去探望。
随着身体的日渐好转,关舟也每每露出孩子似的快乐和天真。不论贺时与送来什么,她都觉得好,都欣然爱不释手,一见面就说在想她,在等她——
贺时与心中明白,这是这么多年来一个可怜女子累积下的工作习惯而非真实本意,却忍不住更加心疼,往往坐下就不忍离开。
关舟刷视频,随口夸说某个手柄游戏有意思,贺时与就搬来了游戏机陪她玩了一晚上,关舟说自己笨手脑不协调,贺时与就不厌其烦地带着她一遍遍地过关。
关舟笑问贺时与:“我这么笨,你不烦吗?”
贺时与停下手回头对她笑道:“不烦啊,你烦了吗?”
关舟摇摇头,想了想,嘴一扁缓缓放下了手柄,“其实有点……我是不是很不知足?只在耐烦的人面前表现不耐烦……”
“这不是很正常?那平时呢,你总有烦了的时候,怎么办?”贺时与也扔下手柄笑问。
“唔……忍着。”关舟也笑了。
“忍到什么时候是头呢?”
“退休吧……”关舟抱起贺时与送来的布偶,靠在床头,“你猜我的梦想是什么?”
“什么?”
“跟人吵架,大吵一架!什么难听说什么!”关舟有些兴奋地说。
贺时与托着下巴,深深点头赞同,“那是很爽!”
“对吧!”关舟兴奋,结巴道,“你个——自私鬼!”贺时与添补“真拿自己当盘菜了!”关舟说,“对,就是盘菜也是盘西湖醋鱼!”贺时与接话,“癞蛤蟆!”两人傻乐了一会儿,贺时与又问:“还有呢?还有什么梦想?”
“……还有……还有……”关舟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轻轻地说:“认真考一次大学,选一个自己喜欢的专业,真真正正学一回东西。”
……
来时车子开得很快,到疗养院比导航预计时间还快了20分钟。
贺时与提着汤桶,还没到房间,就在走廊上高声招呼道:“——关舟舟童鞋——看我带什么来了——?”
叫了一声不见人,贺时与来到病房前,推开半掩的门,套厅里并没有人。进一步来到护理室,茶几上花瓶里的花开得正盛,床上只堆着被子和几只玩偶。
贺时与放下汤桶,走向另一头的洗手间敲门,“关舟?”
里面无人响应,贺时与索性扭开了门。洗浴间空空如也,贺时与扫了一眼洗手台上的瓶瓶罐罐和牙膏牙刷,有些悬心地抽出手机给关舟拨电话,语音提示关机。
贺时与有些急了,茫然地转了一个圈在房间来回踱步,继而仰头叫道:“人呢——护士呢——?”
……
关舟失踪了。
与其同时,郭廷骁也失踪了。
深夜,贺时与跟方适然围坐在一起得出结论:不脱与南边那位太子爷有关。
想不到这人这样嚣张狂妄视一切规则于无物。作为大局的维护者,有意给他一点教训,却又不得不顾及他当下项目的进度,他背后的人。
因此,上层路线基本可谓行不通,也就免去惊动栾若兰,只能拜托中基层的人脉帮忙打听消息。
明面上的力量不足,又托了三教九流都有人脉的邹兆基帮忙打听。
次日一早,几人坐在包间里喝早茶,邹兆基叹道:“这毛孩子也是胆挺大——郭廷骁都敢弄,这家伙早年就是搞这一套起家的,得罪的人真不少,敢弄他的还真不多……话又说回来了,这小子今天的把戏,都是他以前玩过的……也是第一次着了道了!”
民众对灰色势力的印象和直觉还停留在几十年前的分级电影里,即便有,也多认为是一些山高皇帝远的边缘城市……仿佛在当今澜城这类超一线大城市里,这类势力已经绝迹,但事实上,越是这类城市,越是高级、隐蔽、根深蒂固,这是最反直觉的事。
坐在一旁的程支队闲闲接话:“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估摸也是对自己太自信了……”
贺时与沉默着不发一言。
方适然说:“不管怎么说,我们半日闲的这个员工是无辜的。尽快吧……”
一天过去,关舟依旧杳无音信,另一边却有与郭廷骁相关的消息传来。
大概是跟郭廷骁相关的背景人物坐不住下了场。据说,当晚郭廷骁被骗去其他场子,灌了酒,下了药,跟一个年轻女孩拍了照片。
贺时与思量至再,半夜给温懋拨去一通电话。
自从应温懋的邀约正式加入恒畴,贺时与就刻意让自己遗忘了两人曾经的同学关系,如非必要绝不轻易惊动温懋。严格恪守着权力的层层边界,表面上尊栾若兰为绝对的权威。大事请示娄书,小事自行消化。因为清楚在这个常人无法想象理解宏大的体系里面,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上下级,只有一个个彼此独立的,像蛛网一般相互交织牵拉窥伺的短暂合作关系,能真实抓住和倚靠的只有自己。
一时冲动没有挑选时间,打过去了才感到自己的行为冒昧。然而电话竟顺利接通了。电话那头的环境很安静,温懋的声音听上去很耐烦,“喂,Shero吗?”
“……是我。”松了一口气的贺时与听上去像轻叹,“对不起温总,这么晚给你电话。”
温懋笑了,“你叫我什么?”
“他们不都这么叫你。”贺时与说。
“你跟他们怎么一样,你还是叫我全名吧。说吧,找我什么事?”
“……我一个朋友,”贺时与停下来,一时之间,无数话语流过心间,到末只剩下简单的三个字,“失踪了。”她极力控制住了外溢的情绪按低声音说,“现在还没有找到人。她是在跟王家那位的饭局后失踪的,如果我猜得没错,应该是跟他有关,我想找他父亲——”
“……什么样的朋友?许长龄那样的?”温懋的关注点却在别处。
“不。就是,一个朋友。”贺时与一词一顿,“温总,我进恒畴到现在,除了我爸妈的事,我没求过你——这个朋友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家里还有弟妹……一路走过来很不容易,我恳求你,求你……”
“好。”温懋无意多问,“我帮你传话。但前提说好了,我不保证什么。”
“谢谢。”贺时与颤声道,“那个女孩儿姓关,叫关舟,关心的关,小舟的舟。”
“好。”温懋说。
“谢谢。谢谢你。谢谢……”
“不用谢。我有个问题要问你,你老实回答我就行。”温懋饶有兴趣地说。
贺时与只怕他问起什么关于许长龄的事来,忐忑道:“你说……”
“你会喜欢男的么?”
“啊?”贺时与没有理解,狐疑地追问,“你是指——?”
温懋爽朗笑道:“不对,这话容易让人误会。我的意思是,你是对朋友都这样,还是只是对女性是这样?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一天,你也会这样对我吗?”
贺时与说:“如果……你是问忠诚的问题,我想,我说什么,并不重要,不是吗?”
“不。”温懋笑道,“不是这个。我想要的是——”他想要什么呢,温懋也说不清,忠诚?似乎是这样,但又不止于此,他要的是真情实意的忠诚,不被任何利益胁迫的提携玉龙为君死。温懋终于还是描述不出来,只能一摇头,“Forget about it”就此作罢。
“那先这样。晚安。”贺时与这就要挂断。
温懋抢在电话挂断前忽然说:“我过段时间来找你。”
贺时与不知作何理解,只好应道:“……好。”
……
凌晨四点,贺时与的眼皮在打架,头脑却像分裂多出了一个,独立于身体之外一刻不停地运作。提防半夜有电话打来,她甚至没脱衣服,闭着眼在床上翻来覆去,自觉越陷越深就要沉进睡意里面了,却又冷不丁突然惊醒。
天要亮了,脱离黑暗的焦虑愈发庞然无相无处不在,血红的晨光透过雾色的纱帘,贺时与放弃挣扎地睁开眼,怔怔盯着窗外的朝阳——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贺时与的行动根本不经过飞转的大脑,下意识地从枕头下抓出手机,“喂——!”
“人找到了!”来电人是方适然。
“在哪儿?”贺时与翻身坐起来,脑后隐隐一阵抽疼,“怎么找到的?怎么样??我现在过来!”
“……一个网约司机接的单,说有人委托他把一个醉酒的姑娘送去Van,电话留的是我的。”方适然沉沉说,“人——现在看着还好,我已经叫了医生过来,现在在房间休息,你不着急,等休息好了再过来。”
“没事,我睡好了,马上到!”贺时与挂断了电话。
不知怎的,这日这样心神不宁。贺时与开着车子望着前路,心房就仿佛闯来一群不速之客,几只举着火把利刃砰訇蹦跳的小鬼,一个不留神就会点着了屋子……
一连闯了两个黄灯,终于赶到Van,刚踏进大厅,就被久候多时的经理拦在半路,“贺总来了。”
“人在哪里,怎么样?”贺时与毫不犹豫朝别墅区的方向迈进。
“贺总——先去方总办公室吧……”
贺时与慢下来,若有所思地看了眼经理,只好一点头,半带疑惑地随他先行往方适然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没关,贺时与来到时,方适然正在跟赶来的医生低声说话。
贺时与急于见到关舟,也顾不得礼仪,径直打断了两人的谈话问:“冯医生,关舟怎么样?”
那姓冯的医生向贺时与客气一点头道:“关小姐说想先回家休息,让我晚一点上她家——”
贺时与根本等不到他把话说完,不禁变色上前一步质问方适然,“关舟回家了?!怎么不等我?你怎么能放心她这个状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