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她没事——”方适然拧着眉,凝重地说。
“她说她没事?!”
“不然呢?”方适然镇定反问,贺时与的言下之意方适然理解,绝不可能没事。只不过,就算发生了什么,这个节骨眼上,逼她也绝不是解决之道,只能先放她回去自行疗伤。“——她硬要回去,难道我把她绑着?!”方适然也满脸疲倦,“……她看上去还好,否则我也不会放她离开。她说很累,想要回去休息一下,洗个澡换身衣服。”
一句“难道把她绑着”说得贺时与哑口无言,不得不把火先压下去。是的,关舟也许才遭受过限制,这个时候,的确不应该刺激她。可是,贺时与始终觉得不对……
“具体发生了什么她说了吗?”贺时与懊恼呢喃。
“没有。她没说。现在……只能等她好一些再去问。我让医生现在就去她家附近等着。”方适然说。
医生闻言先行告辞出了办公室,方适然才夹脚上前关了办公室的大门,“有消息说……那个女孩儿不是21岁,身份证是假的……”
贺时与愣了一会儿,难以置信地慢慢向方适然扭过头,“……什么意思?”
“跟郭廷骁拍照的那个女孩儿……”为了缓解疲惫的不适,方适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吞下一大口。
“多大……?”贺时与小心翼翼地试探。
方适然没说话,只是摇摇头,“所以……郭廷骁没办法,被软禁在郊区别墅。那家伙可能……因为这个给关舟打了电话……”
贺时与感到四周开始结冰,“他——现在人呢……?”
“听说已经回家了。他老婆请假在家照顾他……”方适然说。
贺时与感到要昏厥了,血管要爆裂了。她闭上眼脚一软向后一跌跌了几步,弯腰颓坐在了巨大的环形沙发上,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这数百平的办公室平日里方适然来得也不多,大得空荡,太阳的炽热一点也洒不进来。人坐在里面,望着脚下拉丝橡木镶黄铜的拼花地板映出的灰色人影,只觉得阴森,不住地发冷。
两人相对无言,不知坐了多久,一通电话响起来,是找方适然的。
方适然看了眼来电显示,走到了那头的室内造景才接起了电话:“诶,龄龄……”
方适然稍稍回眸,余光里,贺时与一动也不动地坐着。
“你听谁说?……哦,邹哥,是……是的。那什么,半日闲的一个女公关……没事儿了现在,我还好,是。你不用担心。我……吃过了,你吃早餐了么?好,那行,晚点聊,先这样……”
一段简短的通话结束,方适然回过头来,拎起办公桌上的固定电话,“喂,送份早餐过来。一份就行。”
她刚放下电话,贺时与就沉声说:“你给你自己叫,我不饿。”
方适然不答话,一味幽幽地背靠在桌边喝酒。贺时与举起目光看了一眼方适然,那揉皱的衣袖和敞开的领口,想来也是一夜没睡。
大约是对身后的目光异常敏感,方适然别过脸,正对上贺时与的目光,正要开口,贺时与突然问,“她走多久了?”
方适然抬腕一瞧,“应该到了。她不让我送,我让人跟着她的。”她边说边掏出手机拨出电话。
电话立即接通了,功放白噪自另一头流入屋内。
“喂,怎么样?”
“到家了,精神还可以,她刚还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些东西。”
“好,继续守着。”
方适然话还没说完,就留意到贺时与举起了手机在拨号。待她挂断电话时,贺时与的神情也已越来越凝重,“她怎么还在关机?”
“没电了吧……”这点方适然倒没有留意。
“没电了……?”贺时与不确定地重复了一遍方适然的话。这时,门开了,经理捧着一份早餐走进门来。
贺时与顿了一顿,忽然痉挛似的立起身,拔腿就往外面跑。
“你去哪儿?”方适然叫了一声,不得不紧跟着追出去。
“让人去敲门,快!就说我要过去,让她给我煮点吃的!”贺时与的脚步越迈越急,话说得太用力已几乎成了吼。
方适然忽然懂了,“我让司机来接!”
车子上了路,贺时与还在坚持不懈地拨电话。
方适然那头接着电话:“开门了吗?她不开?!说话了吗?!再敲!”
贺时与一把夺过手机,厉声吼道:“还敲什么,撞门啊!!”
狂躁过后,是极致的寂静。
车子无声地钻进一片城市的阴影,方适然悄然凝视着埋起脸颤抖的贺时与,她伸出手,轻轻放在贺时与肩头。
“……都怪我,”贺时与哆嗦着嘴唇,“都怪我……怪我……我不,不应该……”
方适然闭紧了双唇,沉沉低下头。
……
那天,关舟烧炭自杀。
贺时与永远也忘不了。
方适然跟贺时与赶到时,人已紧急送医。熬了几天,还是宣告不救。
临别只留下一封给贺时与书信。
以为信中或会说些什么,拜托贺时与照顾她家人弟妹,打开却只有:“谢谢你,再见。”几个字。
贺时与到底没有赶上。
一连数日煎熬,从医院出来时,贺时与已几乎失语。
茫茫然走在路上,也不辨东西南北,只识向前向前……方适然跟随在旁,断断续续说些什么,贺时与也听不见,只一再地回想,若是当日不曾把她介绍给郭廷骁就没有今日……
“我送你回家好不好……?”无论说什么,贺时与都一概不应。方适然索性一把拽住了贺时与,将她的身体转向自己,“你别这样!大家都不想的!跟你没有关系!”
贺时与呆滞地垂头站着,宛如一具行尸走肉。
一切劝慰都无济于事,方适然着急,“你说话啊!”
“我想……自己静静。”贺时与终于抬手抹开方适然的手,蠕动着嘴唇发出几个没有音量的口型。
方适然还是看懂了,但前车可鉴,方适然再不妥协,“我陪你,你上我那休息!”
“……不,我没事。”贺时与只想逃,从人的世界逃走。步道上车来车往,正是傍晚最繁忙的时段,贺时与抬起手,一辆车便徐徐靠近。
“我不管你有没有事,你现在跟我回家!”方适然拉住要上车的贺时与。
贺时与只是抗拒,想从这个世界逃走的愿望骤然压倒了一切,没来由生出了气力,强行从方适然的钳制中脱开身,砰地关上了车门,“开车!”
车门外的方适然被逐渐甩离开,贺时与长吁一口气,沉沉靠在椅背望着窗外一闪而逝的风景。司机问贺时与去哪儿,贺时与自茫然一片的窗外回过头,下意识吐出口的竟是“半日”两个字。
话出口骤过神,贺时与愣了一下,“前海。”前海就在甘棠一号的附近,她想独自一个吹吹风,什么也不想地安静坐一会儿。
可是安静不了,海滩边到处都是许长龄的影子——她从一个深切的绝望逃向了另一个更无底的绝望。
贺时与突然发现自己的生命中充满了女人,像是命运有意报复她年轻时对所有人类平等的不屑。所以后来的一个沉重胜一个。
贺时与痛极了,蜷缩着抱着头,闭上眼是关舟,睁开眼是许长龄。
如果只是呼啸的大海倒也可以忍受,可世界并不那么如人所愿。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年轻的男女在欢声嬉笑,年幼的孩子在尖声呼叫……
只有逃,又无处可逃。世界之大,挤不出一块方寸的天涯海角。天阴了,起风了,大自然开始驱赶,一概没有例外,因为雨开始下起来。
贺时与倔强地顶着雨独坐,雨却越下越大。
过路的人向雨里的人投来目光和猜想,贺时与坐不住了。
轰隆隆——
乌云里面炸亮了一个惊雷。
立在窗边的许长龄关上窗。关舟的事她听说了。印象中——她似乎是跟贺时与很好……
那贺时与现在怎样?贺时与怎样她不知道,但方适然确实不好,从前无论如何,只要她发信息询问,方适然都会做出回应。可这一次,方适然电话不接,也没有回复她。
许长龄不死心,再次点开了方适然的头像,犹豫地在手机上打出几个字:“你还好吧?”
信息刚发送出去,就收到门锁发来的人员逗留通知。
许长龄点开信息,看了一眼拍照,不禁晃了神。悄然来到门边,犹豫着是否要打开门,因为贺时与并没有敲门,只是抱膝靠坐在她门口。
许长龄扶着门的手垂下来,一转身轻轻倚在门背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许长龄手上的手机突然亮起,铃声划破了空气——
门内外的人都是一震,贺时与不知道自上次来就被许长龄放入了白名单,只知道就这么大模大样进了紫府也没人拦她,消沉中更想不起来智慧门锁的警报功能。
正被惊动了想要逃,身后的门已经开了,许长龄握着手机,“你找贺时与干嘛?——”是方适然打电话来问许长龄,贺时与有没有上去找她。
方适然的声音在门廊回荡:“哦没有,没事,找她……说点事,她可能没听见电话——这两天……有点忙,没来得及回你信息……”
许长龄开着功放,向贺时与一挑眉,意在问她接不接电话。
贺时与连忙向后退了一步 ,摇摇头。
许长龄说:“我没看见。她也不会来……找我吧?你在哪儿,需要帮忙吗?”
“不用,谢谢,没事,那我去她家等吧。”方适然说。
挂断电话,两人对视了片刻。许长龄一转身,既不邀贺时与进门,也不关门径直进了房间。
好半晌,贺时与还一动不动站在外面。窝在沙发上抱着电脑的许长龄倏忽起了身,快步走向盥洗室取下一条毛巾,站在门厅隔空朝贺时与一抛,就要关门。
就在门关上的一刹,外间的贺时与一伸手卡住了门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