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间正在下大雨,低气压使人本就烦闷沉重,骤然被贺时与这么伸手一卡,许长龄倒像脚下猛踩了一空,失慌地举起的目光,正对上贺时与强硬中带着悲伤与乞求的眼神。
许长龄一时被那眼神震慑住了,心下一团乱麻,手上仍不服输地把着门,一步也不肯让。
两人悄然对峙了一会儿,贺时与紧蹙的眉头一松,放开了手转身就走。
突然斩断了牵系,许长龄也只能够倚在门上,偌大的一整个宇宙,只剩下她和这扇门。
似在下沉,又似没有上下左右。许长龄正在不知所措,贺时与突然转过了身体,赌气地,大步向她走过来——
许长龄被这突如其来,汹汹的气势吓住了,扶在门上的手不禁脱了下来,在贺时与强势地贴近前别开脸靠向侧边。
贺时与并没有做什么,只是颔着首将许长龄逼在墙角,安静地堵着她。
许长龄虚着视线怔怔盯着倒映着灯光的地板,一时之间最大的感受竟是悲伤。
“许长龄……”贺时与抬起手脆弱地低声唤。
未免贺时与的手碰到自己,许长龄预防性地伏低身,丢下一句话逃开了,“你只能待在客厅。”
贺时与像狂风暴雨中的一棵枯枝,单薄地立在那看许长龄迅速关了门,把客厅的窗帘一一关闭了,风卷残云一般抱起沙发上的电脑和杂物,调暗了灯光,消失在客厅。
贺时与站了一会儿,寻了沙发一角,缓缓落座。
方坐下,许长龄又出来了,她把一整套枕被和家居服放在贺时与身边,“别把我沙发坐湿了——”
许长龄这套暂住公寓面积不小,四百平三房四卫,但她从不预备招待客人,一套长辈房以备不时之需,剩下一套客房非韩敏筠来时不开放。
贺时与看着许长龄,不等她离开,急忙问:“我可以洗个澡吗?”
“随便。”许长龄避瘟疫似的去了。
贺时与脱了外套,松开了领口,一扭头看见西厨旁的酒柜,径自上前取杯斟了大半杯,坐着自斟自饮。酒水入喉进了胃,身体逐渐暖起来,方才的寒冷、迷惘与悲恸这会儿随着酒精开始转化为火辣辣的东西。
贺时与脱下眼镜放在酒杯旁,起身往浴室洗澡。拖了衣服,站在朦胧的灯光里面,定定看着镜中衤果裎的自己——
医生的话鬼魅一般在耳边徘徊,贺时与伸向镜的手在触碰镜面的一瞬轻颤着回到自己面庞,顺着脖颈向下,向下,直至停在她座为衄姓的入寇,把手停在那里——
如果身体是一扇通往心灵的门,那么面对暴力的女性是多么的脆弱,她咬紧牙关尝试,继而不适地皱起眉——紧紧地闭起眼……
撕裂、烫伤那是什么感受……贺时与不懂,也无从追溯,只能模糊地感受这种遥远而没有感情粗暴劫掠。
“嘶……”
贺时与弯下腰,停下来,张开指看着上面的淡红,打开了水龙头冲刷,徐徐瘫倒在地,捂着脸抖颤地痛哭,边呜咽边懊恼地捶打着自己。
门外间抱着枕头静听的许长龄也渐渐红了眼眶,就这么呆呆站了一会儿,但听里面有了动静,才忙不迭悄然退回了房间。
好容易整理好的贺时与正在浴室换衣服,冷不丁听见一阵幽幽的琵琶响……
贺时与不其然凝住了——
她还记得最初与关舟结识,是因为她和许长龄相似,能弹一手好琵琶。而今时过境迁,两人的面貌竟隐隐有些模糊地合二为一。
凭什么,贺时与瞪着镜子想,凭什么那些人,作了恶就这么算了?
……
因为觉得贺时与今夜难眠,许长龄也没怎么睡。次日惊醒睁开眼,许长龄还在犯糊涂。脑里一片空白,似是发生了什么很不一样的事,一时又想不起来。待到想起来时,才一骨碌坐起身,跳下床偷偷将门打开了一道缝——
外间静悄悄的,许长龄狐疑地缩回脑袋,贺时与难道已经走了?
慌忙找出床另一边的拖鞋,打着哈欠伸着懒腰慢慢出了客厅,但见沙发上还堆着贺时与盖过的被子,昨夜的家居服平整地叠放在一旁……空气中飘浮着一阵若有若无的粥香,许长龄面向中厨站住了还没反应过来,贺时与已经端着粥从厨房走出来了——
贺时与瞥了一眼站在那里的许长龄,并无太多惊讶,仿佛这已是稀松平常的事,“吃粥吗?我有点饿,不好意思用了一下你的厨房。”她随口招呼了一声,又走进厨房取来碗勺。
“不吃。”许长龄觉得剧情不该是这样的。
“哦好。洗漱间的柜子我昨晚动了一下,找了把新牙刷。”贺时与并无太多反应,就此坐下来,为自己剩了一碗粥,舀了一勺慢慢悠悠吹起来。
许长龄有些气恼,这么一来,更显得贺时与方才的谦让仅仅只是客气。倒显得她许长龄很不懂关节且没有待客之道。
许长龄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只好就那么杵着看贺时与吃粥,贺时与吃了一口,又举头朝立在那的许长龄问:“来一碗?”
“不要。”事到如今,为了尊严,许长龄只能坚持到底。
贺时与不再理她了,许长龄硬起心肠,“我要上班了,你吃完赶紧走——”
“嘘——”贺时与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接起电话。
许长龄没来由涨红了耳朵站在那里,但听贺时与在电话里聊些念经施粥什么的,便一转头,疾步往洗漱间去了。
花了比往常多一倍的时间收拾出一个上班的妆容,出房门一看表,今天是破天荒地要迟到了。
许长龄歪头边扣耳钉边往外走,走了几步又旋身往回走,及至挽着包风风火火地来到玄关,贺时与早已穿戴整齐地站在门口。
面对匆匆而来的许长龄,她不紧不慢地说:“东西……我都收拾好了……碗也洗了。给你留了一碗粥,你不要喜欢,可以倒了……”
许长龄怔怔地,向一旁使了个眼色,“你别挡着我换鞋。”
贺时与向一旁让开了一步,“许长龄,你上次说的话……还当真么?”
许长龄从来也没觉得这玄关这么窄小,这会儿竟隐约能嗅见贺时与头发的香气,心里乱糟糟的,也不知她在问什么,“……什么啊?!”
“上次说的话。”贺时与重复。
“什么话,不记得了!”许长龄好容易换好了鞋,抓着手机在包里烦躁地翻找,“我手机呢……!”
贺时与轻叹了一息,郑重道:“你站好。”
不等许长龄从愣怔中回过神,贺时与已屈起一膝跪了下去,许长龄回过神时,贺时与已双膝着地跪直了身体。
许长龄下意识地把上半身向后仰,贺时与却抬头说:“我求你。让我代你去见赵文瑞。”
“为什……为什么?”许长龄喃喃。虽这么问,心中还是有了几分猜测,大概是关舟的事刺激到了她,贺时与向来维护朋友,莫说自己;她不愿意连累自己,让自己冒险。
贺时与没说话,许长龄双手紧攥着背包带,片刻才缓缓伸出一只手,隔空从贺时与的眉心滑沿发际线落至耳畔,最终落在她的领口,“……起来。”
“可以吗?”贺时与急于得到成果。
“你跪我就要答应吗?”许长龄反问,“你起不起来?”
不等贺时与回答,许长龄已闪身推开了门,“那跪着吧。”
贺时与挫败地垂下头,就在门闭上的一霎,外面传来许长龄的话,“你放心。我不指着任何人活着,就剩我一个人,我也会是笑到最后的那个。”
……
早上约了寺庙的住持商量为关舟诵经和每日施粥等捐赠事宜,许长龄前脚离开公寓,贺时与随后就乘电梯下了楼。
刚靠近紫府大门,就瞧见外面倚车而立的方适然——贺时与的脚步慢了些许,尴尬过后出于一种愧疚的心理,靠近前对方适然囫囵说道:“没发现……你还挺好看的。”从方适然的衣服大致可以判断,她在这里等了一晚。
方适然大概是没料到贺时与会对她说这个,卡住了不接茬,带气地问:“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送我回别墅,我想换套衣服。然后帮我找辆车,把郭廷骁约出来。”贺时与答非所问,绕至另一头打开车门,径自坐进副驾闭上眼睛休憩。
方适然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始终不见贺时与回答,索性也坐进车内,“你什么意思?”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贺时与没睁眼。
“你知道昨晚你会跟她睡,整得我以为你多伤心呢,转过头——”
“我说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贺时与睁开眼静静地看着方适然压抑着怒气重复,“你说得对,她已经不是我以为的那个她了,所以我也不能还是以前的我。那么你呢,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也爱她。”方适然说,悻悻然发动了车子,“……你找郭廷骁干什么?”
贺时与不答话,方适然沉默了一瞬忽然警惕地转过目光,“你——?”
知道贺时与在装睡,方适然自顾自说道:“我告诉龄龄。”
“这是姓郭的欠她的。”贺时与开口。
“你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别玩火自焚了!”
贺时与笑了,“我现在干的什么事不是玩火。”
“那龄龄呢……?”
“……她是她,我是我。”
原定早上有两个会和一个会面,方适然还是陪贺时与去了寺院。坐在车上开视频会,又委派了唐瑾龙跟其他成员一道接洽。
车子还没到地,已有知客带着照客、门房等一干人众候在山门等待。
贺时与方适然下了车,随众来到客堂,简单茶叙完毕,才随主持且聊法事的事宜,且来到大殿参拜。
维那师已在大殿内久候,准备好了香与法器。
方适然向来不信此类,贺时与却很是虔诚,跪拜间持香祝祷:“愿此间布施诸善、一切善缘,悉皆回向与黄氏小英,所感一切极重苦果,我皆代受,令彼悉得解脱……”
方适然正持着香,闻言愕然望向一旁的贺时与,但见她气定神闲,庄严肃穆,直视上方,不卑不亢,又举头望向上方低眉垂目的佛像,一时滋味难言。
只三跪九叩时在心里说:“如果您有灵,请您一定明鉴所有起心动念,世人糊涂,您应该不糊涂!谢谢您!”
参拜完毕,又回客堂聊了些后续捐造事宜,用了斋饭,才被护送着离了山门。
回程的路上,方适然问:“你打算怎么跟郭廷骁说?我觉得他不会是那种为情妇出头的情圣……否则他也混不到今天。”
贺时与调低座椅,为自己扯好毯子,“人……往往是死在自己信奉的东西上。他回电话了叫我。”
下午两点,方适然的电话响起来,保镖接通了电话,片刻交给了方适然,方适然接过电话,拍醒了贺时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