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在东边一处未经开发的海岸,贺时与让车子离开,她独自坐在海边吹了一会儿海风,郭廷骁就到了。
贺时与微笑着举起手向站在高潮滩左张右望的人招呼:“郭律师——这儿!”
郭廷骁没想到约他见面的匿名人是贺时与。电话里说,有些关于他和那姑娘照片的事想跟他亲自面谈。
“原来是贺总。”郭廷骁故作镇定,“早说是你,我就推了工作早点来了。”
“别贺总贺总的,叫我Shero.”贺时与笑道,“怎么样,这里风景很美哦?没有经过开发的原生态美……”
“开发了会更漂亮。”郭廷手搭凉棚,站在风里眺望着远处说。
“保护着它,独属于郭律师和我不好吗?”
关于关舟跟贺时与的关系,郭廷骁也从关舟口里有所耳闻,他心中打鼓,不知道这娘们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很有风度地说:“关舟也是我的好朋友……这次的事,我难辞其咎,她的身后事和父母弟妹,我会一力赡养,直到她父母百年她弟妹毕业为止。”
料想此话一出,贺时与应该满意,谁知她半晌只淡淡一笑道:“就冲郭大律师这份仁义,我就应该尽朋友的义务。况且,关舟这么在意你,我作为她的朋友跟你又是合作关系,早就把你当成自己人了。王家这事闹得不小,若不是惊动了他父亲,非要他放人,恐怕人还扣着。经此一事后,郭律师的前途,恐怕就在他手里了。”
“这话怎么说?”这次是着了道,郭廷骁心里也记了一笔,但他以为事情到此该结束了,被贺时与这么一说,心慌慌的没了底。
“他儿子关乎他的前途,他得留着给他儿子擦屁股的纸。郭律师,当时那些照片你确定都没有了吗?”
郭廷骁没接话,是的,只有自己有能力让王家那为非作歹的小子入刑,郭廷骁存在的本身就是最大的证据,何况他深谙法律;为了防范约束,对方怎么可能轻易销毁了那些照片。
“可是——我没有……我不会说——”郭廷骁喃喃,突然回过味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郭律师,你和我,是一条船上的人,我们同气连枝,一损俱损。这就是原因。”
“就为这个?”郭廷骁不大信。
“不然呢?”贺时与反问。
也只有这个理由,人不为己天地诛,难道还能是为感情?郭廷骁想,当下,贺时与说的似乎都是有理的,但又总是觉得哪里不对。“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贺时与边说边往前踱步,“其实也没什么,可能是我多虑了。逼急了,我们可以跟他一换一,他爱护羽毛,应该也不会——”
“应该?!”
贺时与回头笑笑,“要是当初你有不涉及自己又能牵制那小子的证据就好了——想想,机会很多,不是吗?”
“我知道你有办法!”郭廷骁一把狠扯住贺时与的手腕,一只只字从齿缝里流出来。
贺时与微笑转开头,天与海汇成一色青灰,映在她眼底像不化的寒冰,浪花激烈地撞碎在礁石上,“——早年,澜城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商人,和大佬争抢,后来烧起一场大火,一夜之间全家老小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无一幸免……郭律师应该知道这事。其实,很多事就在一念之间。”
……
单位虽距离家很近,因为多数人中午不回家,许长龄往往也不回家。
偶尔趴着睡一会儿,多数在忙上头交办的工作。
这天中午,许长龄却借故早早回了家。一开门,玄关空荡荡的仿佛少了一个什么大件。
许长龄慢慢悠悠地换了鞋,走进房间,把提包放在桌面,落座在沙发。转过脸,无所谓地,闲闲地拍了拍沙发上堆叠的枕被,那丝滑的家居服顺势滑落在一旁。许长龄一歪身,沉沉倒在枕被上。
闭目躺了一会儿,她睁开眼,掏出手机给方适然拨电话,电话无人接听。
许长龄想了想,放下手机起身往厨房给自己弄吃的。刚来到西厨,忽而想起贺时与留给她的粥。打开冰箱一瞧,果然被小心翼翼封存在密封盒里。
这类粥最不宜用微波炉破坏口感,许长龄翻出收藏的手作陶锅明火烹饪。粥下了锅,许长龄握着勺子站在炉边沉思,片刻,挂上了耳机给邹兆基致电。
电话很快接通了,许长龄提起笑意,边跟邹兆基闲侃,边从他那里得到了许多资讯,到末又问出了关舟举行告别仪式的殡仪馆,挑了花圈委托邹兆基匿名送过去。
方适然一直杳无音信,下午下班的时候,许长龄又转了一笔款给方适然留言:“代我转交一点心意,一部分是帛金,还有一部分给关总做功德。并在你的里面就行,不用留名。”
到深夜,方适然才回复道:“你给我说一声就行了,还转钱,太见外了。”
许长龄还想就这事再聊,方适然又没了消息。料想自己也是不该,既然拒绝了别人,就该避嫌才对,总是这么没分寸也是不妥。
事情就这么撂下,一直到三天后的一个中午,许长龄约着邹兆基的夫人一道用午。
大约也是出于早前许长龄的过度关心,资讯的获取又向来是双向的,邹兆基也想从许长龄这里获取一些他不知道的。
等上菜时,邹兆基老婆握着开胃酒挨近了神秘道:“你听说了没有——那王家的二世祖——”
许长龄心头一跳,却又强行藏住了脸上的好奇,只低头轻嗅着杯口淡淡道:“……听说他的事多了,你说哪件?”
邹兆基老婆道:“听说他被绑了……真的假的?”
许长龄收住了眼底的惊讶,“不会吧……我听说王叔叔这两天正忙考察呢,真这样,那不得疯了啊……你打哪儿听来的?”
“也是些没根据的小道消息。”邹兆基老婆笑道,“谁知道他们胡扯什么呢!好像说是早前为了一个什么女公关结了仇……这小子打小就不给他老子省心,读书的时候就因为把人打成了傻子退学了一段时间——后来还是他妈想办法放到外面去……他爸这不是才调去中京……他就跟着他妈住,她妈也还是个有本事的,怎么就一点儿也管不住他!……”正说着,侍应把前菜捧上来了,邹兆基老婆笑道:“你看我,什么都信……你邹哥就常说我单‘蠢’!来尝尝,这个亨利的手艺,放眼全国只有不到十个人尝过!其他都是他徒弟掌勺的,我们今天就算两个了!”
“谁年轻没个没轻没重的时候——”许长龄低眉尝了一口香槟,“倒像是小说里才有的情节,英雄冲冠一怒为红颜!”
“可不是!笑死人了!”邹兆基老婆扶着许长龄的手笑得前仰后合。
“华华姐应该认识那个男主角啊,是什么样人?”许长龄问,“我听说是个大律师——团队一年账面上的创收都过亿,难道真是个情圣?”
邹兆基老婆摇头抿嘴,一脸别提了,“为情不大可能——有没有可能是别人呢?也是,这家伙到处结仇,那个女的好像就是半日闲的,认识的大佬也不少……”
那头说者无心,许长龄这边却听者有意,尝了一口帝王扇贝笑道:“唔——不错!”
吃完饭,不等回岗,许长龄就坐在车里给贺时与发信息:“晚上来我家,我有话问你。”这事不由得许长龄不怀疑,郭廷骁是不是情圣不知道,但贺时与是!这种事早有游仲杰那个前车以为鉴了!
……
一整个下午,许长龄都惶惶不安。原本计划一下班就溜,谁知陈劲松临时要迎检复核,这么一耽误就到了九点。
见许长龄频频看手机,陈劲松调侃道:“谈男朋友啦?”
许长龄只说没有,约了师傅上门安装电器。她工作口碑向来很好,陈劲松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提前放她回了家。
许长龄开快车驰回到紫府,上了电梯还在着急,来到门厅却又突然慢下来——她才发现手机上提示来客十分钟前离开了。
许长龄呆站了一会儿,懒了下来,正消极地抬起手,身后的电梯门却开了。
“诶?时间正好,来吃饭。”许长龄回首,怔怔看着提着一个购物袋的贺时与,贺时与自然不过地接过许长龄的包,熟稔地输入密码推门进了屋。
“我吃过了。”许长龄跟着走进屋,她别扭,觉得当下的两人还够不着这种氛围的程度。
“那……还能吃吗?”贺时与回头。她在炖牛肉,刚去买了香料。
许长龄气结,贺时与说她吃了还能吃像猪的话她还历历在耳,“我又不是猪。”
贺时与被许长龄呛了一下,怔了一怔反倒笑了,她用手轻搓着眉毛,低头笑了一阵,艰难收起笑,“对不起。你吃一点好吗?我弄半天了。”
许长龄不说话,径自往酒柜前取了酒,倚坐在了西厨的吧台椅上,眼望着贺时与抿酒,“你吃了吗?”
“如果你吃,我就吃一点……”
许长龄玩味地不搭腔,贺时与无奈笑道:“好吧,我是猪。我下午是吃完饭过来的。”
“可是我现在不饿,你吹首曲子听听,说不定我就饿了……”许长龄一抬眉骄傲地说。
“我没有带笛子——”贺时与说,“不过,我可以给你表演别的。”
“唔,开始吧……”许长龄手肘后撤,仰身支在身后的西厨吧台上。
贺时与戴上围裙,从灶台的盒子选了几枚鸡蛋,有些难为情地抿紧了嘴唇,吸气点头为自己鼓了鼓劲,尝试性地抛了两抛。
许长龄看着三枚鸡蛋在她手上抛得飞转,不由得“扑哧”一声弯腰低头笑出声,“你……鼻子上还差个小番茄……”
贺时与涨红了脸,停了下来,许长龄扶着肚子,笑得要挤出眼泪,“继,继续……就这,就三个,还能,能再加吗……”
老板不满意,贺时与只得又添了一枚,这一下,简直有些手忙脚乱了。
她这头慌得只怕失了手,那头许长龄却看得失了表情十分入神,她放下酒杯,双手交叉托着面颊,“我同意也可以,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贺时与专注于那飞转的鸡蛋还没停下来,许长龄轻描淡写道:“把姓王的放了。”
一枚鸡蛋险些落了空,堪堪接在手里,也破了。
“什么?”贺时与重复。
“你听见了。”许长龄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贺时与的神情冷得许长龄刺心。
许长龄红了眼眶,“贺时与,如果你要我,你就不能要别的人。”
贺时与极微地摇了摇头。
“你管不了那么多!”眼泪迷蒙了视线,许长龄几乎在低吼。
“这跟你没有关系。”贺时与的话轻得宛如柳絮。
“怎么会没有关系!”许长龄叫,她用指尖飞快揩去眼泪,“贺时与,我可以为了你死,我不能死得不明不白!你——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为一个死人。”
“我不会连累你……”贺时与眼底也闪烁着情绪。
“你已经连累了!”
贺时与难过咆哮,“那个人有那么可怕嘛!”
“没有什么是可怕的!我不想树敌!我还没有成荫!”
“我说了。我不会连累你。”贺时与用力压得声音发颤,她丢下手上的东西,擦了擦手,拾起包转身来到门边,“我就是死……也不会伤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