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结束后,奚昭回东宫换了衣裳,穿着适合骑马的天青色窄袖圆领袍,戴着轻纱帷帽。
身后江聿燃也是一身天青色衣袍,长发梳起,戴冠别簪,清爽明朗,他抱着瑶光剑,紧紧跟随。
二人乘马车到宫外,先去了一趟宫外府邸,牵了两匹马,而后骑马前去赴约。
江聿燃学会骑马不久,奚昭对他多加照拂,两人缓缓而行,如似出来踏青游玩。
抵达郊外草场时,已至申时一刻。
方瑾瑜一袭红衣,腰间别着长剑,正站在一颗柳树下,给马儿卸鞍梳毛。
“奚风禾,你来迟了。”方瑾瑜摸了摸自己的红鬃烈马,未抬头,嘴角却已微微上扬。
“殿下,我来拴马。”
听到男子的声音后,方瑾瑜手中的动作停下,猛然抬头望去。
只见萧灼正在帮奚昭牵马,腰上佩戴的是奚昭那把战时几乎不离身瑶光剑,听闻这剑是奚昭上山拜师学剑时,师尊赠予她的下山礼。
她竟然轻易给了一个侧侍。
不对,萧灼如今,只是地位低下的小仆郎。
奚昭摘下帷帽,递给江聿燃,缓步行至方瑾瑜跟前:“弓箭备好了吗?”
方瑾瑜看着她,不说话。
奚昭拧眉:“在想什么?本宫问你话。”
方瑾瑜面色冷凝:“你带他来这里?”
奚昭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拴马的江聿燃:“他是本宫明媒正娶的侧夫,跟随本宫外出,有何不可?”
方瑾瑜:“风禾,你回长安这几年变了许多,在边关,你从不自称本宫。”
奚昭简言:“本宫如今是大周皇太女,非昔日兴安公主,你身在长安便要守长安的规矩。”
“我以为,你我之间,不必墨守成规,看来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方瑾瑜直截了当地说出心中不满与怨念。
奚昭亦不想让他产生莫须有的念头,回身望着站在后方迟迟不过来的江聿燃:“阿灼,过来。”
江聿燃闻言,快步而至,作揖行礼:“殿下,方小将军。”
奚昭吩咐道:“琢玉,你射术精湛,今日得闲,便教教他,君子六艺,他唯射术一窍不通,若将他教会了,本宫有赏。”
方瑾瑜懒得将眼神分给萧灼,扔下手里的马具,翻身上马,骑马便要走:“殿下看错了,末将不得闲。”
奚昭任他走去,没理他,拉过江聿燃的手,往靶场方向去,长弓羽剑已备好,她便亲自教他。
江聿燃望着弓箭,手脚无措:“殿下,我不会。”
早知以前就不偷懒了。
奚昭拿起弯弓:“那就学,莫偷懒,先学拉弓。”
江聿燃接过弯弓,没拉动,数十次后,还是拉不满弓。
奚昭眼神愈渐冰冷:“江聿燃,你连君子六艺都没学好,先前还想科考?阿珩十岁便精通骑射,你比他还年长几岁,礼乐射御书数于你而言,应是基本修养,只有家境清贫的寒门子弟可酌情放宽精通书数即可,你先前在侯府,到底在学什么!?”
江聿燃握着长弓,有种在学堂听夫子训话的感觉。
奚昭拿起一旁另一把弯弓,架上羽箭,对准百里外的靶心,拉弓放箭,一气呵成,直击红心。
“练。”
从申时到酉时,日渐西落,掌心都磨出了血泡,他还是拉不到奚昭要求的弧度,弓太沉,他拉不满,拉不满弓就没有办法射箭。
“停。”
奚昭放弃了,她要为他寻个师傅,眼不见心不烦,她坐在草地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江聿燃便放下弓箭,跑到她身侧坐下,看了看她的脸,见她应是没有特别生气的样子,委屈道:“殿下,手疼。”
奚昭从怀中拿出帕子,给他包好:“活该,少时偷懒今时悔,你武功太差,剑武不动,弓拉不满,马又骑不稳,皇宫不似民间,危机四伏,防不胜防,你留在吾身边,吾不奢求你护着谁,但愿你能自保,仅此而已。”
残阳如血,正缓缓下落,两人并肩而坐,共赏日落。
“殿下,我会好好学,以前总觉得,乖顺地留在殿下身边就好,从未想过殿下会将我放在心上,而今知晓了,便不会辜负殿下。”
江聿燃信誓旦旦,笑望着她,她与天边云霞交相辉映,渐渐天边仅剩她这一抹天青色。
他们骑马返程,渐行渐远。
方瑾瑜牵着马走回草场,拿起弓架上的长弓,取了三支羽箭,弓满箭去,三箭齐发,靶心击穿落地。
是他来迟了。
他还是,来迟了。
回到东宫,江聿燃沐浴过后,迟迟未等来奚昭,婢女传回奚昭口信,让他早些安睡,他便躺在榻上神游。
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梦里,他见到了阿耶阿娘,阿耶阿娘只看着他笑,一句话都不说,他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只觉得自己很幸福。
然后,他在耶娘身边,和妹妹一起捉蝴蝶,蝴蝶捉到手后,变成了那半块阴阳坠。
他赫然回望,耶娘已消失不见,妹妹也不在身边了,明朗的天际,变得漆黑无比,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去。
走着走着,天光乍现,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光的尽头,她骑着毛驴从眼前走过,手中拿着一支玉笛,悠扬渺远的笛声入耳。
他跟上去,慢慢牵上毛驴的牵绳跟在女子身侧,陪她走过了一程又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