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军万马,血雨腥风,万水千山,花红柳绿。
笛声不停,脚步不停。
他问她:“殿下,你在吹什么曲?”
她说:“安魂曲。”
江聿燃悠悠醒来,笛声依旧,此时天色已明,奚昭正站在窗边吹笛,正是梦里的曲子。
“殿下,几时了,怎不叫我?”
奚昭放下玉笛:“不早了,上朝时你睡得安逸,便不叫你了,我传了午膳,起来用膳吧。”
江聿燃起床整理,总觉得今日的奚昭有些不一样,身上多了几丝愁绪,用过午膳后,从宫婢之间的闲谈中才了解到,今日是谦德太子的忌日。
贞宁三年,五月廿二,太子奚樾,御前薨世。
这一日,是奚昭失去兄长之日,是中宫失去亲子之日,亦是大周天下失去谦德太子之日。
谦德太子一生爱民如子,贤良端正,得知谦德太子离世时,百姓也哀恸,朝臣也哀恸。
江聿燃回想记忆里的谦德太子,他对他印象不深,但总能听到他人对太子的赞许,不管是与父亲交好的还是不交好的。
若谦德太子还在世,朝堂定不会是这般模样,谁又看得上宸王这坨烂泥。
用过午膳后,沈清许便来了。
奚昭和沈清许在偏殿谈话,江聿燃去了东宫里的练武场,跟随师傅学习弓箭和长剑。
偏殿内,沈清许面露忧色。
“殿下实在太瞧得上我和二郎了,荀世伯摇摆不定,必然是不想参与皇储之争,岂会因为我和二郎的婚事便臣服殿下呢?”
奚昭:“本宫要的不是荀氏臣服,要的是荀北亭在荀家闹,也看看他对你到底还有几分真心。”
沈清许觉得不妥:“殿下,纵是二郎闹得翻天覆地,也难以更改荀世伯的态度。”
奚昭看向沈清许,心生疑惑:“你难道不知,你和荀北亭退婚这几年,你父兄都不曾给你另寻夫家,是因为荀北亭在家中自缢哭求的吗?听闻郎中医治了三天三夜,方将人从鬼门关救回来。”
沈清许显然不知,目瞪口呆:“我不知,父亲和兄长也不曾说过,二郎!二郎他……也没说过……”
她与荀二郎青梅竹马情投意合,这长安城里几乎人尽皆知,她悔婚在先,自觉亏欠,故不敢再相见,离开荀二郎,是因她心有千里志向,不愿潦草嫁做人妇,并非不喜爱他,由是她也并无另寻夫婿的打算。
她原以为父亲母亲是知她不愿成婚,故不忍催促烦扰她,没想到会和荀二郎有关。
奚昭解释:“你自然不知晓,你父亲兄长为了堵住悠悠众口,费了好大气力,怕扰了你心神也怕坏了你名声。”
沈清许是沈家仅有的女儿,家中父母兄弟怎会不疼惜她,只不过疼惜的方式各不相同罢了,或许总有不合她心意的时候,但总归是好意。
当年沈清许差点死在徐州,她派去的人将其送回后转述了实情,回东宫传信时说,沈清远当场便昏死过去,在床上躺了三天才缓过神来,此后就再也不敢放心让小妹出远门了。
由此可见,沈清远虽然想法固执,但也并非一意孤行不顾及小妹情绪的坏兄长。
沈清许固然心疼荀二郎,却也心生怨气:“他怎能如此!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怎能因小情小爱不顾荀世伯与伯母,这般任性妄为!”
奚昭笑看她:“你与他,何必以五十笑百步,在徐州一心寻死,怎不想想家中父母兄弟,依我看,你们两个确实登对。”
沈清许羞愤不已:“我和他!怎能一样……没有情爱又不会死,也就他这种傻子,才会因为情爱去死。”
奚昭摇头轻笑:“此话对也不对,正如你,不能科考也不会死,长安城这么多娘子女君妇人也都活得好好的,怎你就偏偏想不开,要寻死?”
“我……我!”沈清许支支吾吾,无力反驳。
奚昭:“人活一世,总有执念,迈不过心里那道坎儿,神魂就散了,只不过你的执念是科考入仕,荀二郎的执念是你罢了,执念对个人来说,哪还能分什么轻重缓急,都是天大的事。”
“本宫去民间体察民情时,偶遇一老妇人,家中夫君男儿儿媳都没了,只剩一个孙儿,她拉住本宫的衣裳说,求贵人赏点钱吧,本宫以为她饿急了,买了附近的包子,她挥手不要,请她们吃面,她亦不要,本宫问她是不是只要钱?要用钱来买什么?她指了指裁衣铺,说想给孙儿买一身新衣裳。”
沈清许听得入神:“殿下买了吗?”
奚昭叹了口气:“买了,那孩子很喜欢,牵着祖母的手,开心回家去了。”
沈清许:“然后呢?这老妇人甚是奇怪,出来讨东西,不讨吃食,讨衣裳,说明家中还有钱买粮米,殿下是不是被骗了。”
奚昭盯着茶杯苦笑一声:“本宫倒希望这祖孙二人是骗子,至少还能活着。”
沈清许不解:“她们死了?”
奚昭:“她们的执念了了,却没活下去的念头了,这老妇人的夫君男儿都是因病去世,家底都空了,人也没救回来,儿媳也承受不住自尽了,听村子里的人说,这老妇人最疼孙儿了,想寻死也舍不下孩子,怕她小小年纪被人欺负了去,这孩子爱漂亮,许多年都没买新衣裳了,家中又没钱,老妇人就去裁衣铺讨新衣裳,经久未果。”
“后来本宫给了她们新衣裳,也害了她们,待本宫察觉不对,寻到她们的住处时,祖孙二人皆已自尽。”
“本宫常想,若那日没有给她们裁新衣,她们是否会因这份执念活下去呢?哪怕不能长久,多活一夕也好。”
“可本宫又想,像你和荀二郎这般执念久不得满足者,也寻了死,便不知该如何解局了。”
沈清许听懂了:“人的执念,真是可怕,可教人生,可教人死,仔细想来,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倒也不能太看淡生死,死后万物皆成空,活着,这世间事才会因你发生转机。”奚昭端起茶盏饮尽。
沈清许双手托腮,重重叹了口气:“可是殿下,言归正传,我还是觉得不妥,你让我去哄骗二郎,刺激他大闹一场,这也太……太胡闹了,我们又不是七八岁的孩童。”
奚昭:“你且去试试,若成最好,不成也无碍,本宫还有别的法子。”
“殿下!殿下也太会省时省力了,竟让清许去当坏人。”沈清许起身,双手叉腰,气鼓鼓的。
奚昭仿佛看见了撒娇的奚昉,沈清许平日太过稳重,这总让她忽略,她和奚昉也是一般年纪。
奚昭笑曰:“既能省时省力,何必大费周章呢?谁让荀二郎痴心于你,痴情种,最好利用了,两个痴情种,更好利用了。”
奚昭笑声爽朗。
沈清许后知后觉,脸色羞红,捂住脸颊:“殿下!我才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