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雁点了点头。
“暮蝉爹娘来我家看诊时，常背着她一起。一来二去，我们便熟了。”
“既然如此，怎么不多跟她实战训练，教教她？”裴照景不免疑惑。
按理说，寒雁身为蓝衣，又是暮蝉发小，以她热心的性子，没道理眼睁睁看着暮蝉这么多年仍留在绿衣不动。
寒雁皱着脸，两眼一闭：“看她释放灵诀，叫我难受得紧。”
“难受？”
“简直如鲠在喉。”寒雁一脸后怕，干咽了下嗓子。
裴照景微微偏头，想了想：“暮蝉施放灵诀的顺序不合你心意？”
寒雁重重点头。
“她出招，老是先施放技能，再移动身位。我受不了！”
裴照景见她这副模样，心中了然，不禁轻笑：“你喜欢先近身过去，再配合灵诀是吧。”
“正是！”寒雁眼睛一亮。
“因为我得骗对方移动，逼对方先使用灵诀，这样，我再出招时，命中率也会更高。金灵根的出招逻辑大多如此。”
“只是，移动中释放技能，对身体控制灵力的准度要求就很高了，水灵根尤甚。”千帆抿了口茶，徐徐接道。
寒雁见他话虽不多，却能正中要害，不由侧目，深以为然。
“而且你知道最难受的是什么吗？”寒雁长叹了口气。
千帆扬了扬眉，表示愿闻其详。
“我曾单手持剑，与暮蝉对练过几回。喂招时，我已经最大限度地给她放水了，处处留破绽，可她就是赢不了！”
寒雁无奈摊手，眼中带着真心实意的绝望之色：“我是真没办法了。”
裴照景唇角微提，并不意外。
以暮蝉如今的境界，倘若正面遇上蓝衣，哪怕从别处入手也不一定有胜算。
裴照景念头一转：“她后天要面对的对手，你心里可有数？”
“今明两天比完，分数为四分及以下的人。”
寒雁续了口茶，盘算道：“像暮蝉这样比到第三日的，主要还是与第一轮比试中的那些人交手。如果她能坚持到最后一天，才会和今天的人碰上。”
“明白。”裴照景默默将话记下。
“还有，今天排在天梯榜后面的那六位蓝衣又是怎么回事？瞧着倒是老练沉稳，出手却屡屡力不从心。我记得，第一日上午，暮蝉比试时，当中有四位蓝衣也在场。”
“那些都是土灵根的前辈了。他们经验很足，只是年纪越来越大，太容易受伤。对他们而言，体力消耗往往比灵力损耗更难熬。因此，比试时往往多有保留，难免束手束脚。”
寒雁不自觉敛起神色，没有半分轻慢，也没多透露什么，只是眉眼间露出几分惋惜。
裴照景心中一动，兀自深思。
视线无意间扫至窗外，恰好望见隔壁卧云轩，一青一蓝两道身影，正并肩步入亭内。
裴照景定睛细看，眸光片刻凝滞。
寒雁顺着她的视线，扭头望去，讶然挑了挑眉。
“这不是早上给你递红笺的那小子么？怎么又跟那个乌鸦嘴凑到一处了？”
“乌鸦嘴？”
裴照景听出她话里话外几分嫌弃，不由抬眸。
“就那个游无极！”寒雁一声冷哼，没好气地撇撇嘴。
“我就没见过比他更目空一切之人。每回撞上他，准没好事！”
寒雁忍不住翻个白眼，回头灌了一大口茶，显然与对方积怨已深。
裴照景还欲再问，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高亢悠长的吆喝：“上菜咯——！”
四名侍从端着同色漆盘来到桌前，躬身布菜，笑意盈盈道：“各位贵客慢用，当心烫。需要添饭加菜，再招呼一声便是。”
寒雁朗声答应：“好说！”
热气腾腾的饭菜陆续摆了上来。菊花对蟹金黄润亮，姜母鸭泛着酱色油光，干煸藕丝焦香扑鼻，什锦藕片白脆分明。
八道菜依次落定，裴照景只得按下心中疑惑，与众人一同动筷。
卧云轩内。
一位青衣少年，侧对轩门，坐在桌前石凳上。
他相貌端正，眉清目朗，此刻却微微蹙起眉心，似在回忆，又似在凝神思索。
亭柱间的飞来椅上，倚靠着一名蓝衣青年。
他意态悠然松散，左腿支起，手臂随意地搭在栏杆上，视线漫无目的，正斜睨着江面。
秋风吹拂，衣摆起落，一截银白色亮光自他左腿腕间乍然闪现，薄似雾绡，柔若轻纱，如丝带般缠缚其上。
衣角翻覆，蓝衣青年抖了抖衣袍，银芒倏忽而逝，教人疑心是自己看花了眼。
“要赢下一场完整的比试，真的好难。”
游无极回首，望向发声处。
青衣少年，面上不见颓丧，只仍旧有些失意。
游无极神情疏懒，并不急着搭话。
他很清楚，柳映台又在跟自己较劲了。
“我觉得我已经算意志坚定的那一类了，可有时候，旁人说的话，还是会盘桓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什么话？”
“那些人说：‘坚持训练五灵根的青衣，什么都会，却什么都不精，他们对于自身的定位究竟是什么呢？’”
柳映台双目出神，呆呆望着宛如碎金一般晃荡的江面。
游无极仔细端详了他一阵：“你会向说这些话的人请教修炼相关的事宜吗？”
“不会。”
“那就没必要在乎从他们嘴里说出的内容。”游无极不假思索答。
“一旦你开始在意别人口中的你实力如何如何，你就会开始看不清——对你而言，哪些才是真正要紧的事。”
“可是……，这些话说出来，并非全无道理。”柳映台无奈苦笑。
游无极缓缓阖起双眼。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找到我的时候，所说的话吗？”
“记得。”柳映台回过神，一脸正色。
“我想成为那种年复一年都能保持一定发挥水平的人。不需要像大师兄那般惊艳，但要足够稳当可靠。”
“时至今日，你的目标还一样么？”
“一样。”
游无极眼中露出一抹意外之色，转头追问：“哪怕又像去年一样，宗门最后选择林无静进入备选名单？”
“那不是我能控制的事，最终决定权不在我手里。”柳映台轻描淡写答。
“我不奢求进入前十。但今年，我想在面对蓝衣时至少能稳住阵脚。”
“你能这般想，便已胜过其他人许多。”游无极徐徐颔首，面上浮起明显的赞赏。
他站起身，走到柳映台面前。
“如果你想成为这种攻守兼备的角色，就在剩余的比试中拿出行动。用你的表现告诉他们，你的选择足够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