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是阴魂不散。”
对方显然没有与她叙旧的打算。
漆黑的藤蔓顺着墙壁不断延伸,其中一根攀上了天花板,倒悬下来,尖端缓慢地朝着元初弦所在的方向袭来。
元初弦竖起「绛月」,大有一副要决一雌雄的架势,双脚却很自觉地向后退去。
她现在可没有多少逞强的资本。
肩背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左手几乎使不上力,方才从医院一路折腾到这里,体内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灵力也再次躁动起来。
“非要这截骨头做什么?”
元初弦横过刀刃,对着眼前的人。
或者说,对着那张属于许璐的脸。
对方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扭曲的金属门后,机械地向前迈进一步。
某一瞬间,元初弦忽然觉得,璐璐更像“许璐”本身了。
眉眼、鼻梁,甚至眼下那颗细小的红痣,都和记忆中的人没有分毫区别。
可不久前的分别,她分明还是年幼的女孩。
短短几个小时过去,尚且稚嫩的脸已经褪去了孩童的轮廓,眉骨舒展开来,脸颊也变得瘦削。就好像在追逐她的这一路上,她也在一点点地长大,一点点靠近某个早已死去的人。
元初弦看着她,心底忽然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寒。
倒不是因为她长得像许璐,而是她正在成为许璐。
“你知道,自己长得像谁吗?”她忍住恶心,开口道。
璐璐停住了脚步,歪了歪头,脸上依旧带着天真烂漫。
“我?”
元初弦咽了口口水。
璐璐眼中一片漆黑,分明已经没有任何属于眼白的部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双目就这么看着她。
让她想起了深山中曾见过的元姥姥。
“初弦。”她念叨着这个名字,如同牙牙学语的孩子那样,可语气分明已经是大人的。
“她以前,也是这么叫你的吗?”
元初弦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怒火在心底慢慢膨胀。双手也不由得握紧了「绛月」。
“我奉劝你最好不要这样。”
璐璐向前走了一步,那些藤蔓随着她的动作,渐渐朝着元初弦靠拢过去,“为什么?”
“你不是她。”
元初弦的声音很轻,可她的手却抑制不住地轻微颤动。
——她曾无数次想过,如果许璐还活着,如果那个爱笑的、明知厄运却依旧坚强活下去的学姐还在,她们再见面的时候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或许只是拌嘴,或许她吐槽她写的小说压根不好看,或许她依旧死性不改,明知道自己可能因为诅咒而死,却天天拿自己的命玩火。
她也只会在和自己吵完一架之后,继续在大西洋的某处开潜艇。
她应该活着的,元初弦想。
活得不讲道理,让人烦,哪怕隔着几千公里,平时找不到人,大半夜又莫名把人吵醒,打电话讲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也总好过以这种方式重新站在她的面前。
可无论如何,都不该是现在这样。
元初弦看着眼前的那张脸,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是了,一切的不对劲,都是从许璐的葬礼开始的。
可真的是因为许璐的死吗?
还是说,只是因为她的死,导致了这原本沉在水面下的暗礁终于重见天日?
她忽然有些分不清了。
曾经被忽略的细节、没有来得及追问的话、还有那些看起来原本毫无关联的事实,在这一刻重新连结起来,织成一张浮出水面的网。
许璐的死,不过是潮水第一次退去罢了。
元初弦握紧了刀。
“你不是她。”
这一次,她说得很慢。
像是在告诉眼前的人,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璐璐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随后,她笑了。
歪着头,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
“可是……”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
“我就是她呀。”
元初弦瞠目结舌,几乎忘记了自己的愤怒。
直到「绛月」已经落在藤蔓的身上,钢铁般的触感振得她手生疼,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一直以来驱使她动手的,从不是愤怒。
而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永远无法熄灭的恐惧。
“初弦。”璐璐看着她手上的戒指,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你已经拥有了魔女的权柄,却不知如何使用?”
元初弦一愣,看向自己手指上的那串戒指,此刻它们正亮着莹莹的银光,柔和,并不刺目,却有种要将她吞噬的错觉。
“交给我,”她近乎哄骗似地开口,“给我戒指,你就能尽早从苦海中解脱了,不是吗……”
“你早就受够这一切了对吧?教主大人可是一直都关心着你,早日放弃抵抗,成为我们的一员吧……”
元初弦沉默了片刻。
有那么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听起来也并不无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