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脉在胸腔里乱撞,锁心阵又一圈圈往里勒,所有灵力被硬生生锁在一处。??他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一把握住,往相反的两个方向扯——一边是霁无舟灼人的气息,一边是阵法冷硬的锁印。
“疼……”
这个字在他喉咙里滚了一圈,最终也没发出来,只化成唇间一声极轻的呜咽。
霁无舟却像被这点颤意戳中了狠处,反而抱得更紧。??他已经分不清这是幻觉还是真实,只知道怀里这个人每一次发抖,都像是从他心口上生生剜下一块什么。
“别再躲。给我。”
他在唇间含糊地低语,声音沙哑得近乎失真。
不知道是说给“幻觉”听,还是说给那一整个被他推远了无数次的过去听。
闻澜眼前一阵阵发白。
他的指尖抓得更紧——仿佛只要松手,连这点来不及分辨真假的温度都会溜走。
——
剩下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了。??他不记得疼痛,也仿佛不记得自己有多失控,只记得那一刻神魂被人生生撕开,又被一把按进胸腔里,热得几乎要把他烧透。
不记得自己有形的身体,只记得那一刻无形神魂的释放,可以温暖他日后的生命。
霁无舟的吻还没完全停下。??他像是被逼到绝境的人,终于抓住了一点不该属于自己的温暖,便舍不得放手,所有克制都被撕得粉碎。
闻澜却忽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来得几乎诡异。??唇舌相接间还有余烬在烧,他的眼神却慢慢冷了下来——不是对霁无舟冷,而是对自己,对这一身早就该断干净的执念冷。
“到这儿吧。”??他在心里非常轻,非常清醒地说了一句。
到这儿为止。??这一回,他承了;这一回,他贪了;这一回,他把霁无舟醉酒的幻觉当成真,将自己放到不该去的位置上,站了一站。??那从雪夜到云台,从少年到如今,一路横着压在胸口的渴望,到此为止。
再往前一步,就是万劫不复。??是对杜月的第二次背叛,是对三宗最后一点体面亲手点火,是把霁无舟也拖下去,一起在这座锁心台上烂掉。??也是把自己,永远留在那些人手里的最好“刀”——??灵宗想要制衡天灵山,最方便的就是捏着他;??风宗首剑教出来的剑法,落在一个“嫌疑最大”的人身上,本就是一把随时能翻脸用的利刃。
“……那就由我来收场。”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他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他在霁无舟怀里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温柔,几分绝望,还有一点只有他自己明白的感激——
谢谢你今夜失控一次。??谢谢你哪怕只在幻觉里,说过“你是我的”。
既然你要醒来以后,把这一切都归到“醉酒”头上,那真正该记住的人,就只剩我一个吧。??也该由我,把这条早就走错了的路,自己掐断。??“你教我的剑,我都记住了。”??“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任何人手里的刀。”
他在唇间极微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气,顺势把心口那点还在暴动的风息,悄无声息地拨了个方向。??本该循着锁心阵的纹路,被阵法一点点安抚、镇回丹田的风脉,此刻被他逆着纹路,硬生生往心口最深处折了回去。
——自断风脉的路,他不是没看人走过。??心宗旧册里写得很清楚:??以心为刃,以脉为鞘,逆行一寸,折去三年修为;??逆行三寸,万劫不复。
闻澜闭着眼,指尖在衣袖下轻轻一扣,扣在风脉折点上。??那是心宗弟子都不敢触碰的一处关窍,他却下得去这个手。
“对不起。”??他在心里说,不知是说给谁听——是说给躲在雪夜背影后面的杜月,是说给墓前再也站不回来的容长青,是说给天灵山,还是说给正拥着他的这个人。??“也谢谢你。”??“宗主,你教我的剑,我还回来了,从此以后——谁也不能再拿我去威胁你。”
“我们之间,到此为止。”
下一瞬——
一股极细的痛,从心口最深处炸开。??不像刀,不像剑,更像是有人伸手揪住他那条被逼着撑了这么多年的风脉,往相反的两边用力一拧,再狠狠折断。
“咔。”
那声音只在他体内响起,外人听不见。??经脉被他亲手折出一道死结,风息在断口处疯狂回涌,却再也找不到往前的路。
——折脉。
锁心阵瞬间察觉到阵心失序。??第三重锁印“轰”地一下合拢,将所有暴走的灵力朝一点狠命压回心口,像是要把他整颗心都捏碎。
疼。
疼得比任何一次练功走火、比任何一次受伤都要干净、要彻底。??像是被活生生剖开,又被人用滚烫的铁水从伤口处灌满,再用最粗糙的针线随便缝了几针——缝得极丑,却缝得死死的,连逃开的机会都不给。
闻澜终于松了手。
霁无舟还下意识要去追,阵法却在这一刹那彻底合拢——??阵光重重一收,霁无舟被硬生生从阵心弹了出去,连带着怀里的那一点温度,一并被抽空。
锁心阵恢复了原本的冷静与无情,只在阵面上留下一圈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纹路,像是刚才那一切,从未发生过。
而在无人可见的阵心最深处,??一条被亲手折断的风脉,正安安静静地塌下去——??连同闻澜未来所有可能的路,也一并断在这一夜。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背撞上石栏,喉间一甜,一口血硬生生被他咽回去。
最后映在霁无舟眼底的,是那道身影在光里微微往下坠的轮廓——??像是被整座锁心台,一寸一寸吞进石骨里。
“闻澜——”
这一声叫出口时,阵心已经消失了。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是亵渎了谁——是锁心阵,是老宗主留下的阵法,还是那个他明明该护着的人。
霁无舟扶着石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酒意在这一刻被抽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刺耳的嗡鸣,在耳骨里反复回响。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到底做了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亲手,把阵心里那条本就残破不堪的风脉,推到了哪里去。
他只知道,怀里原本鲜活的温度,在阵光合拢的那一瞬间,冷得像从未存在过,仿佛是真正的幻觉。
山风终于重新灌进来,冷得像刀。??他整个人却像被困在一个还没散尽的幻觉里,连抬脚离开锁心台,都显得极其艰难。
而阵心深处,某条经脉折断后的余波,仍在石骨底下一点一点扩散——??无人可见。
那一夜,心宗后山的风终于停了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