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所有人匍匐叩首。
盛旭眼疾手快,直接给伤员丢个枕头。
江佑翎:“…………”
瞧着这份妥帖的温情,江佑翎在侍卫的搀扶下,缓缓双膝靠在枕头上,弯腰,跟着呼喊万岁。
宣旨的大内总管王公公带着敬意望着为首的李玉娇,缓缓展开圣旨,宣读:“奉天承运皇帝,昭曰国子监学生黎一鸣、贺柏嫉妒作恶毁了面容,欲断其仕途,其心可诛!流放西北,余者从犯亦流放西北。此案所有罪犯遇赦不赦。并诏令天下,为学生警。国子监乃大周学生求学之地!”
“蔡祭酒失察,训诫。余者有办案不公者,交由锦衣卫审核,撤职!”
“伤者,御赐太医与药膏。”
“钦此!”
李玉娇磨牙,这种人就该杀了一了百了。
瞅瞅,眼神还带着恨意呢!
王公公斜睨着两个主犯,调子一扬,尖锐至极:“皇上口谕,黎一鸣贺柏之父教子不善,闭门思过三年!”
闻言两人皆骇。
闭门思过三年,意味着三年无人问津,意味着三年仕途中断,意味着……
看着终有畏惧之色的主犯,王公公知道某人作风,直接看向江佑翎:“还不领旨谢恩?”
“学生领旨!”江佑翎恭顺无比道:“吾皇圣明。”
闻言李玉娇跟着拜谢英明的帝王。
接旨过后,她见入内侍卫凶神恶煞,直接毫不留情拖着罪犯们丢进囚车里,只觉一口恶气终于出了。
开心着,李玉娇冲被请出去的赵孙氏一笑,强调留下地址等她送钱压压惊后,回眸看着被搀扶起来,身形似乎都在趔趄的蔡祭酒。
见状,她想起圣旨中的责罚,带着愧疚弯腰:“对不起,我不知道他还要归罪您。您是好夫子,我知道。”
“是不是副指挥使报告的时候没提……”
“我也没管好。”蔡祭酒吓得赶忙说自己有错,尤其是目光撞见去而复返副指挥使的时候,更真诚无比:“且训诫是很轻微的责罚,不值一提。”
“真的?”李玉娇有些不确信,扭头看向副指挥使。
“真的。”蔡祭酒情真意切,语速飞快:“就是骂我两句,说我没管好学生。”
“一锅粥出了老鼠屎,跟您又有什么关系?”
蔡祭酒果断换个话题:“佑翎接下来——”
“继续读书啊。”李玉娇望子成龙着:“跟说书人差不多,找个人念书给他听。他手不能写,脑子没坏啊。那只能继续读书。”
“不然以后连才华都没了,怎么娶媳妇?”
蔡祭酒恍惚着看江佑翎。
江佑翎也无奈了:“娘,您能略过找儿媳妇这件事吗?”
“那我还能操心什么?”
“比如我爹,现在在哪?”江佑翎表示自己真好奇啊。
这夫妇两有胆子碰瓷皇家,有没有提前对过口供?
“他一直在钦天监啊。”
承平帝闻言没忍住加一句:“先前言之凿凿江老侯爷的身份,您觉得我不派人把江长生请过来调查?”
这话语的阴阳怪气,尤其是一声“您”,在场众人面色都随之一变,不敢去想江长生的下落,神色复杂的看向李玉娇。
李玉娇一愣,问:“调查后认祖归宗?”
承平帝气笑了,靠近李玉娇,低声阴沉沉威胁:“皇上活着的兄弟可没几个。”
“所以我才敢说啊。”李玉娇见人推心置腹的模样,靠近了些,低声回道:“留着江长生这个不着调的,不正好证明皇上兄友弟恭?皇上那些污名,都是坏蛋构陷的!”
承平帝看李玉娇:“皇上有污名?”
“我知道您忠心耿耿,但皇上某些事他自己也不屑遮掩啊,您又何必上心呢?”李玉娇强调:“我的重点,您觉得我推测有没有道理?戏文里都是这样演的?”
见李玉娇两眼珠子迸发的精芒,承平帝果断后退两步,拍案发号施令:“江佑翎留国子监,太医还有你们府医盯着。李玉娇去北镇抚司牢房住两天 。”
“为什么?”
“救你狗命!”
李玉娇被这忽然的暴怒吓得一颤,看向江佑翎,见人颔首飞快认同的模样,她跟着点头:“谢谢,我去住牢房。牢房是不是跟话本——”
“再敢废话一句,朕把你毒哑了!”承平帝咆哮。
知道帝王身份的一行人不敢动。
江佑翎感受压抑的气压,抬眸看向承平帝。
承平帝冷声:“不是跟你开玩笑,真把你毒哑了。”
李玉娇听得这声强调,怯怯靠近江佑翎:“要不,我留在国子监照顾你。”
“听副指挥使的话,”江佑翎看着终于怕的李玉娇,低声哄着:“咱们应该死不了。”
“可我一个人做牢,要是李嬷嬷都不陪着的话,我会怕,那我就会想说话。”李玉娇小声:“他万一真把我毒哑巴了怎么办?”
“您还能用手写字。”江佑翎真诚:“你自己捂着嘴,在牢房写话本吧。”
“司马迁,您认识吧?”
李玉娇点头:“话本里经常引用的太监史官。”
“对啊,您经历多传奇啊,自己写话本,然后招人演一演。没准流传后世!”江佑翎哄着,顺带上点眼药:“让他们明白得罪读书人又多么惨。我刚两天前看宋史,原来跟包拯作对的大反派庞太师,其实也是好官,很能干的。他也没有个妃子闺女,全都是后人嫉妒他,就直接杜撰出来。”
李玉娇哦了一声,问盛旭:“我能回家带点钱去牢房吗?”
盛旭低声:“问副指挥使。”
“你不是他上官吗?”
上官感觉自己脖颈都凉飕飕了,抬眸看帝皇。
他就邪门了,刚才直接点破身份不好吗?
承平帝权当没看见下属哀怨的眼神,问李玉娇:“带钱干什么?”
“让牢友帮我写啊。多写几个版本,我挑一个满意的。”
承平帝按着额头青筋:“拖下去!”
盛旭飞快,让自己紧急抽调过来的女卫把这个屡屡作死却能活着的郡主拖下去。
被控制住肩膀的李玉娇,看着塞进来的抹布,呜呜呜的挣扎。
江佑翎见状,缓缓跪下,权当给娘送行。
承平帝垂首看着似乎挺孝顺的江佑翎:“这个时候展现孝心,刚才怎么不拦着你娘?”
“学生斗胆,按着她所受的教育,夫死才从子。”江佑翎觉得自己言行很合李玉娇的逻辑:“学生能做的也就是发挥所长,待日后能护得她依旧天真烂漫。”
“为个女人读书,圣贤书中治国救民的道理都白读了?”
“自古以孝治天下。我连娘都不孝顺,谁能信我为陌生人两肋插刀?”江佑翎说完,狐疑的昂头望着锦衣卫副指挥使:“您是不是对我们,尤其是对我娘先入为主有所误会?是她银票多,耽搁了您英雄救美?”
承平帝黑脸:“你跟李玉娇没准还是真母子啊。倒是能琢磨的,英雄救美?”
说完他翻个白眼,视线落在心腹狐疑的眼神上,咬牙:“不过见人孤儿寡母艰难求生,相助一二罢了。”
“不过相比较之下,那卖豆腐的以夫为天,是柔顺。你娘这个以夫为天,那是捕风捉影,要弄死江长生啊。”
“我不知对方如何,但我娘还是很护着我,且她有些笨拙。”江佑翎铿锵有力:“她无力托举我更好,便想着为我寻求符合世俗礼法,芸芸众生的一条路。”
“她出身商贾,自己是高嫁,对抗不了侯爷父亲,却也没忘记我十岁了,该读书了。”
“我伤在脸上,她一次次的强调婚约,最后不也是得到白学录的一声许诺。不管如何,日后起码多个人商量,多条渠道,不然以她的身份地位,江家的身份地位,我和大哥的婚事都是不上不下。”
“您和盛指挥使再气闷,却没下令杀她打她,不也是知道她是闹,但不是无理取闹。”
最后,江佑翎面色沉沉:“所以我畏惧您锦衣卫的身份,但您别污蔑我娘。您污蔑,我可能真会写话本,把您编派成反派。”
没想到自己今日还被威胁一回又一回,承平帝倒是乐了:“等着你伤好了,科考啊。边写话本边科考也行。”
丢下这话,他径直扬长而去。
盛旭想要追上去,但撞见桌案上还没收缴的证据,赶忙清清嗓子,让国子监移交所有的查证。
蔡祭酒巴不得把这烫手山芋给甩出去。
皇帝的画像啊,谁敢要!
交接完,他又亲自吩咐人把伤员抬回公舍,见人乖巧模样,他拉着白文清到院外,低声吩咐人亲自盯着江佑翎学习。
“以及伤口化脓发炎这段时间,用药一定要谨慎,一定要查了再查。”
白文清郑重应下:“我也学过些药理,只要有些药神不知鬼不觉会留疤。”
“至于那两家,我盯着。”蔡祭酒面色铁青:“小小年纪,竟然这般恶毒设局。得亏提前爆出来,否则如此人面兽心家伙登上高位,祸害无数。”
白文清认同:“必须重刑告诫天下所有学子!”
蔡祭酒应下,又环顾左右一圈,确定此处地势开阔,神通广大的锦衣卫也窃听不了。他低声:“你觉得那个卖豆腐的?”
“应该不会吧?”白文清小声:“皇上应是微服私访,遇到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蔡祭酒见人笃定模样,声音更低了些:“对江侯夫人是有些宠了。”
“那快杀人的眼神您没瞅见?”
“那到底没杀啊!”
“不会不会。”白文清很笃定:“就江侯夫人甩银票的豪爽,皇上肯定不会有男女之情。”
“他自己白手起家的。”
“白手起家的人,最讨厌乱花钱了。您想想国子监内寒门子弟哪几个看荫生顺眼的?”
听得这声确确实实,也眼见过诸多纷争的例子,蔡祭酒点点头:“也有道理。”
“我进宫挨训诫去了,你盯着点!”
白文清应下。
“对了,关着的那个记得送饭啊。别让他再出事。”
白文清吓得连头飞快,直接一抱拳就忙着去告诉江佑鑫事情进展,免得人等会嗷嗷嗷的出事。
见白文清如此上心靠谱,蔡祭酒放心进宫。
一直在现场的承平帝瞥着跪地的蔡祭酒,没好气着:“以后让门房上心点,别把这种玩意放进国子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