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元庆面色沉沉,恨不得将江家所有人祖宗十八代都查个清清楚楚。
尤其是越营造神迹,他就觉怀疑是江家人干的!
要知道他们为了营造神迹,尝试了七八种方法从城外运送神像。但不是在城门口被查,便是车辙痕迹暴露,甚至快进入下水道了,因为惊动水道中的蛇虫鼠蚁,被老百姓义愤填膺朝街道司举报了。
所以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完成神像进内城一事,首先得具备以下条件:
第一:进出城门自由,非特殊情况城门守卫不会详查车辆。
这点,江长生能够做到。且顺天府出神像前三天,江长生坐爵车去城外道观祈祷。侯爵的爵车,藏得下半人高的神像。甚至江长生去的道观距离皇陵,快马也就三个时辰。
第二:临近顺天府下水道的地方,得有房舍。
这点,江家恰巧也拥有。江家和李家都有商铺靠近顺天府下水道的地方。
思忖着自己算得上合情合理怀疑江家的理由,黎元庆飞速盘算如何削弱江家。他不能蛰伏等待江家子弟成长,必须要趁着江家弱势,就彻彻底底碾压江家,否则他穿越的秘密就会曝光。
思来想去许久,黎元庆发现黎一鸣思路也没什么错:暗中收拾江佑翎,利用宅斗思维让旁人先入为主以为是李玉娇这个当家主母恶毒,容不得成器的庶子,进而先废掉李玉娇。拥有个罪犯娘,江佑鑫便彻底断绝了仕途。
这样一来,不管江长生是否再娶,等他的新儿子成长,起码还要十来年。
江家彻彻底底后继无人,青黄不接,侯爵便再也守不住!
只可惜这样的计策,算漏了一步,锦衣卫有暗卫在国子监!
带着遗憾,黎元庆双手都在桌面上,模仿键盘敲打。这样的姿态,让他能够集中思绪,能够快速且犀利的分析出眼下对自己有利的信息,亦也是提醒自己的优越在哪里。即便另外一个也是穿越者。
没一会儿,咚咚咚的声音弥漫在寂静的书房。
黎元庆越敲,敲的手指头都隐隐做疼,他才停下动作,眉头一挑,带着些笃定,喃喃:“以彼之道还之彼身!这词……”
就在黎元庆谋划反击时,江佑翎确认一遍自己接下来的进度:四书五经的注疏版本背诵完毕后,先把府试汇总的优秀历年刊本背诵。
“你真想明年就开始学八股文章?”白文清见人伤还没好全却是渴望知识,便不由得惜才,劝:“先前让你去藏书阁背书,也是顾念一二朝中局势。眼下不管如何,锦衣卫是庇佑江家,说句僭越的,便是帝王还是需要江家。”
“即便改革来势汹汹,到底皇上还是顾念江家昔年有功。”
“你可以稍稍放慢进度,循序渐进学习。先把诗词歌赋这些文体经典篇章诵读。我且教你如何自由烂漫不拘文体抒情,而后在学着如何将情感与抱负融入进八股文体中。”
江佑翎看着真情实感替他担忧的白文清,感动着开口:“白大人,我们家还不够自由烂漫抒情吗?”
此言不亚于雷击,白大人脑子空白了半晌,缓缓抽口气:“基本文体格式还是要了接的。你行有余力,先学《大周律》。”
最后三个字,白文清瞧着顾念江家心性的江佑翎,不敢去猜测人如何孤零零活在院子里,更不敢想接下来在寂静的国子监如何生活,只逼着自己开口:“说句残酷的,律法能护你周全,比你的血脉更能护你。”
“江佑鑫能享嫡长子继承制庇佑,你得靠才学,尤其是用礼法护自己。”
听得这推心置腹的叮嘱,江佑翎起身郑重弯腰:“多谢白大人,学生一定牢记在心。”
看着乖巧真挚的江佑翎,白文清都不敢细瞧人脸上的伤痕。害怕自己一瞧,瞧着白嫩脸颊上那刺目狰狞的疤痕,会控制不住情绪,想要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又擒鹰,下令对罪魁祸首又咬又叼,也留下一辈子或许都抹不掉的疤痕!
“知道你乖,你还是不要出门,避光好得快。”白文清低声叮嘱着:“还有也避开锦衣卫。”
“你哥的成绩,说实话已经比他从前都有些进步了。但看蔡祭酒的脸色,恐怕上头不开心。”
“你别出去,免得迁怒你!”
“我哥您不是说已经二十六名了?这成绩相对于他来说是巨大进步。”江佑翎拧眉:“盛指挥使,不,上头是?”
说着他脑子克制不住浮现无名无姓却气势凌然的副指挥使!
白文清靠近江佑翎,朝皇宫方向指指:“据说皇上对你爹娘十分不喜。江佑鑫是他立的侯,他的人就得有实力,不能纯靠血脉。”
江佑翎:“我哥也是可怜啊。”
“他可怜什么?”白文清哑着声:“锦衣卫那般土匪,不认为是你哥的错,是夫子没教好。”
“你哥这学年开学没两天就请假!”
“蔡祭酒这冤大头又被扣失职之罪!”
“要不是老蔡劝我冷静,我都想上奏让锦衣卫指挥使宝贝徒弟去当伴读了。宫中伴读人数少,能确保宝贝徒弟不管怎么考一定前十名!”
江佑鑫考前十,又不用泄题,那不如要了他们的命。
听得这打工仔对无理取闹KPI的怨念,江佑翎宽慰白文清,这世上还有打工仔,不,罪犯更惨。
被杀之前还得给锦衣卫宝贝徒弟补课呢!
白文清吸口凉气:“造孽啊。”
感慨完,他又忙不迭给蔡祭酒通风报信去。这世上还有比他们更惨的夫子,嘿嘿!
蔡祭酒恍惚,让白文清带队去公布各斋的成绩,他入宫禀告这一年学年国子监情况。到达宫里,等到夕阳西下,才轮到他。
毕恭毕敬禀告后,蔡祭酒说完明年规划,刚想说一声告退,便听帝王幽幽道:“就真没提升名次的能耐了?”
蔡祭酒都心疼江佑鑫了:“这孩子很是勤勉努力。他得您青睐为爵爷后,在学业一道上也依旧勤勉。”
“勤勉勤勉,就不能说厚积薄发,看着也机灵?”
蔡祭酒匍匐叩首,无言以对。
国子监的荫生,也不是全都靠血脉来混日子的,多的是边勤勉读书边周游结交人脉,是端得八面玲珑之心。
像江佑鑫这样纯勤勉的,心思写脸上的,已经很难得了。
正暗暗腹诽的蔡祭酒听得上空飘来的话——“把几个顺天府户籍的踢到顺天府府学,是不是能保证前十名了?”顿时大逆不道抬眸看向帝王,不敢信的眨眨眼:“您……老臣愚昧,您……您刚才说……”
“盛旭琢磨的。”承平帝沉声:“朕一想,也有些道理。”
“臣斗胆,何来道理?”蔡祭酒气得脖颈都红了:“皇上,臣斗胆,盛旭就一个莽夫!”
看着气得面红脖子粗的蔡祭酒,承平帝轻咳一声:“国子监负责监察天下学寮,是否?”
见帝王目带威严,蔡祭酒竭力压着火气,回应都道:“臣自问担当祭酒期间,对学……”
承平帝直接挥手打断蔡祭酒的解释,问:“希望大学与顺天府府学,爱卿以为新上任的府学教授会如何取舍?”
蔡祭酒闻言,细细沉思,估摸着帝王态度,用帝王爱的直爽语言回应:“若微臣是府学教授,会关闭希望大学。说句粗鄙通俗的,瓜田李下,就好像官吏本人不能经商一般。”
“这不就行了?”承平帝笑着:“把爱慕六连元教学模式的送过去,也省得浪费朝廷资源是不是?”
蔡祭酒骇然,后怕的缓缓垂首:“微臣领命。”
颤颤出了宫回到国子监,他一一祈祷,甚至面对镀金的关公爷也拜了起来,求关公保佑国子监学生顺顺遂遂,别搅合进政治恩恩怨怨中,先做个纯碎的学生。
恳求了整整三遍,蔡祭酒才哆嗦着端起茶杯,喝口茶。
但温热的茶水还是暖不了他吓得骨子里发颤的身体,蔡祭酒来回反复吐息过后,便披上厚裘,抱着汤婆子,迈步走向藏书阁,希冀借此亟需些暖气。
放假后,偌大的国子监唯有藏书阁有些人气。
全国各地来求学的学生们无法归家,便在藏书阁继续苦学;
手中却银钱的贫困学生们除却苦学外,还当书吏帮手,维持着藏书阁的秩序,以此补贴些家用。
因此,藏书阁凝聚了莘莘学子的对未来美好的希冀。
越想,蔡祭酒迈的步伐也就越大了些,顶着寒风大步靠近。到达院落时,迎着书吏的惊诧,他抬手打断人的行礼,低声道一句自己来看看而已。
“莫要舍不得炭火,多加几盆。”
书吏闻言神色有些微妙:“卑职斗胆,眼下炭火很足够。”
蔡祭酒有些不信,“就算白文清忽悠江佑翎多安放几盆,又怎么会足够?”
薅羊毛可以,但得循序渐进薅,总不能富贵荫生都没了,国子监这边还吃他们空饷,把所有花费挂他们名下。
这传出去,国子监清贵名声就没了。
所以历来春假期间,国子监只剩下朝廷份例。份例对留下的一百多寒门子弟而言,是僧多肉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