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吏解释。
蔡祭酒听得江佑翎一人供应,更不信。
掀开帘账入内,他被跳跃的火焰都吓了一瞬。等热气冲刷外头的寒气时,他被冷热交替刺激回神,有些愣怔的看着一楼大堂三三排开的火盆。
“这是?”
跟随过来的书吏小声介绍:“跨火盆,去去晦气。”
“去什么晦气?”
“江生被伤的晦气啊。”书吏都觉蔡祭酒有些傻了。
蔡祭酒吸口气,干脆问江佑翎在哪里。
听得人独享藏书阁掌事的办公厢房,他淡然寻过去。就见人端坐,嘴巴轻声念着,但细细分辨去音调都有些平缓,乃至冷淡,像是算盘先生在拨弄账本一样,眼里却是生意,毫无对文字对文章对圣人之道的推崇与敬意。
思忖着,蔡祭酒没忍住打断:“你这还不如老太太有口无心的念经!”
猝不及防被人打断,江佑翎眉头一拧。抬眸往去,是比他面色更愠怒的蔡祭酒,江佑翎不解,起身行礼问安。
“问安是礼仪,但听你口吻还有两分对我的敬意,对礼仪的敬意。”蔡祭酒瞧着随着江佑翎起身,鲜红夺目的伤疤随之而动。他不由得耐着性子,解释自己刚才的怒火:“你念的到底是圣贤书啊!”
顿了顿,他不由得问:“你可曾想过为什么读书?”
江佑翎望着带着惜才之色的蔡祭酒,躬身,回答的像是经过无数次深思熟虑一般:“还望蔡祭酒见谅,学生奉母命读书。眼下母亲在牢房,唯一念想便是学生考功名让她可以炫耀。”
蔡祭酒听得这话,猝不及防想起江佑翎在一大堂回答“副指挥使”的话。对人完全为家人读书的行动,他怒却又不知道从何开始怒。
甚至因这一股无法诉说的怨念之气,他因此都隐隐明白帝王为何对江佑鑫的学习如此看重了——是见不得漂亮勤勉的笨孩子被不着调的父母给祸害了!
漂亮又勤勉的孩子,哪怕笨了些,客观而言是真勾得人关注,恨不得撩着胳膊教导,恨不得分自己一半才学硬塞进江佑鑫脑袋里。
江佑翎不一样。
是璞玉,一次次的让人惊艳。
让人恨不得希冀雕刻为雄鹰,为人注入神魄,祝起展翅高飞,前程光明。
可偏偏江佑翎是惊弓之鸟。
其飞徐而鸣悲。飞徐者,故疮痛也,鸣悲者,久失群也,六故疮未息而惊心未至也,闻弦音,引而高飞,故疮陨也。
猝不及防想起那客观却形容大雁孤苦求生的话语,蔡祭酒长叹一声:“罢了,眼下让你明悟圣贤治世,你恐怕除却懵懂也无其他感慨。且继续背书吧,等江家——”
想说等江家稳定,他又惊觉自己说不出口。
江家富贵无权,似小儿捧金于市。
哪怕无人提及那个谣言,也依旧被改革一派惦记,视作勋贵奢靡之典。
即便眼下看着似被锦衣卫庇佑,但到底也是无立身之根本。
蔡祭酒便觉自己喉咙被灼烧过一般。
他以己度人,在自家风雨飘零之计,他也做不到一心读书为民,甚至还要骂某些人虚伪。
清清嗓子,蔡祭酒迎着江佑翎望过来的希冀眼神,低声:“你爹依旧在钦天监,就说明皇上并未真惧所谓的谣言。”
“你江家还能图谋日后。”
“多谢蔡祭酒指点。”江佑翎躬身。
“听说你供应的炭火挺多?”蔡祭酒见人欣喜弯腰,赶忙道:“适量就好。多了,就怕有人又嘀咕那谣言。三人成虎这事你还是要考虑的。”
江佑翎闻言点头,小声解释:“这炭火是李嬷嬷送过来,说是过了锦衣卫明路,是开心我哥考了第二十六名,从未有过的好成绩。”
蔡祭酒:“盛指挥使同意?”
“我娘都想给我哥某些夫子送,据说气得副指挥使把我爹都押到牢房,让他管管。我爹说女子嫁妆当丈夫插手就是孬种,他不管。于是副指挥使让送过来的。”
蔡祭酒:“…………”
江长生不认识副指挥使?
是眼瞎是吧?
是吧?
懒得说不着调的,蔡祭酒嗯了一声:“那也省点用,循序渐进用。不然今年用了,明年怎么办?”
“你在国子监总要读上几年书,不像你哥吧读着读着人成锦衣卫徒弟了?”
“我哥也要继续在国子监读书啊!”江佑翎淡然强调。
蔡祭酒果断换个话题:“这么多炭,你们不会加价买的吧?到时候让御史攻讦奢侈,与民争暖,也是罪。”
听得这话,江佑翎恨不得拍手。李嬷嬷送炭他也问了,但人一句锦衣卫同意就乐颠颠忙了。
让他都找不到机会问个详细。
眼下蔡祭酒开了口,江佑翎是果断无比告罪,然后让章墨跑着去请李嬷嬷。
“李嬷嬷没回牢房?”蔡祭酒声音都有些飘。
“我娘派嬷嬷给她的小姐妹炫耀一二。”
蔡祭酒脱口而出:“江侯夫人这气性也是绝了,坐牢还想着炫耀。”
更邪门的是锦衣卫竟然还能答应?
见蔡祭酒一言难尽的表情,江佑翎也在内心飞快点头。他也邪门啊!就算前期有恶毒女配光环,但李玉娇在锦衣卫牢房呆着太安逸了,让人真忍不住不该琢磨的地方琢磨!
腹诽着,他面上佯装无知,内心祈盼李嬷嬷赶紧来,好侧面多了解些详情。
李嬷嬷喘着气到来,看着肃穆的蔡祭酒,一楞:“用黑炭也要这般慎重?”
“江家向来是跟西北商号黎家采购的。这回也真没有加钱采购,我……”李嬷嬷回忆着:“这一批我记得掌柜说是北疆来的新式炭火。他说本来想借着六连元在北疆呆过的名号,多卖一些。但老百姓依旧买不起,鼓着勇气买炭火的也不敢率先尝试新的品种。文人们鉴于先前某些事,想买又不敢明面上买。”
“我试了一下,觉得品质还不赖,就买下了。”
“嬷嬷不介意这一批炭火原本打着六连元旗号?”蔡祭酒都有些不敢信,江家还有这么理智冷静的人。
李嬷嬷闻言:“谁说打六连元旗号了,眼下这一批炭叫玉娇慈母炭。我买的多还往锦衣卫哥儿师弟们送了些,便直接让掌柜直接改名了!”
蔡祭酒:“…………”
好阔气的手段!
江佑翎赶忙说蔡祭酒对以后的担忧,询问炭火供应稳定不稳定:“这北疆跟京城也有些距离啊。”
听得江佑翎落重北疆音,李嬷嬷后知后觉心惊胆颤。
要是那谁提前贮备好炭火?
没雪灾,能赚钱;有雪灾,更赚钱啊!
“能从北疆扬名到京城,让从西北采购的掌柜都尝试新式炭火。北疆那边应该能够稳定供应。”李嬷嬷振振有词:“那边天寒地冻出了名的,肯定对保暖更有心得。更别提我都知道那边树多啊,那做炭火应该更容易!”
说完,李嬷嬷拍胸脯:“蔡祭酒,您放心,也不是老身胆大。只要我家鑫哥儿在国子监稳稳定定的进步,不,开开心心求学,我家姐儿都不差这点炭钱。”
“还有翎哥儿考得好,那别说炭了,棉衣一人一套都可以!”
听得这“待遇”的区别,蔡祭酒眼角余光落在江佑翎身上,就见人与有荣焉跟着骄傲挺胸,是发自肺腑开心李玉娇没忘记他。
见状,他咯噔一声。
只觉自己先前一闪而过的惊弓之鸟既视感在江佑翎身上更应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