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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故纸堆里的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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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序推开外婆老家堂屋那扇沉重的木门时,一股熟悉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木头经年累月散发出的温润气息,混合着旧书、樟木箱、还有南方老宅特有的、淡淡的霉味——不是腐败的霉,而是时光沉淀下来的、像陈年普洱茶般醇厚的味道。

堂屋里光线昏暗,只有高高的天窗漏下一束光柱,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缓慢舞动,像是被时光凝固的细小星辰。

家具都蒙着白布,像是沉睡的巨人,在幽暗中保持着静默的姿态。

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山水画,画轴已经发脆,画面上的墨迹淡得几乎看不清了。

外婆三个月前去世后,这座老宅就暂时空置了。

陆时序原本打算等寒假再回来整理遗物,但昨天在顾老那里听到那些关于陆琛的零星信息后,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要立刻回来看看,看看外婆还留下了什么,看看那个紫檀木箱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与陆琛有关的线索。

他打开电灯——老式的拉线开关,灯泡是昏黄的,只能勉强照亮堂屋中央的一小片区域。

他先走到那个紫檀木箱前,箱子还放在八仙桌上,锁着。

钥匙在他口袋里,但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转向堂屋西侧的那排书架。

书架是深褐色的,顶天立地,占据了整整一面墙。

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种书籍:线装古籍、民国时期的洋装书、五六十年代的简体字书、还有大量专业书籍——外婆是中学语文老师,一生爱书,收藏颇丰。

陆时序的目光在书架上逡巡。

他知道外婆有做笔记的习惯,那些笔记可能夹在书里,也可能单独成册。

他先从最上层开始,一格格地检查。

大部分是常见的文学类和教学类书籍。

但在书架中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他看到了几个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整齐地码放着,侧面用白色标签纸标注着年份:“1960-1965”“1966-1970”“1971-1975”……

他取出标注“1960-1965”的那本,翻开。

里面是外婆工整的钢笔字,记录的是教学心得、读书笔记、还有一些生活琐事。

他快速翻阅着,目光敏锐地捕捉着任何可能与陆琛相关的内容。

在1962年3月的一页,他看到了这样一段:

“今日整理旧物,复见兄之遗书。信纸已泛黄,墨迹淡去,然字字句句,犹在眼前。兄殉国已廿余载,每念及此,心痛如绞。然兄之精神,兄之志向,不可随尘土湮没。当寻适当时机,将兄之遗作公之于世,方不负其以命相护之心。”

兄之遗书?

陆时序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继续往后翻,在1963年7月的一页,又看到相关记载:

“访省档案馆,欲查阅兄之相关资料。然工作人员言,战乱时期档案多有散佚,陆琛之名,仅见于金陵大学殉难师生名录,别无他载。憾甚。归途过新华书店,购《中国建筑史》一册,权当纪念。兄若在,当为此书作者之一。”

再往后,1964年10月:

“闻金陵大学筹备建校八十周年纪念,欲捐赠兄之遗物。然虑及时局,恐生枝节,暂缓。将图纸副本妥善封存,待他日清明时节,再作打算。”

陆时序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他放下这本笔记,取出“1966-1970”那本。

这个时间段正值特殊时期,外婆的记录变得非常简略,有时几个月才有一两句话,而且措辞谨慎。

但在1968年冬天的一页,他看到了一行用铅笔写的、字迹很轻的话:

“兄之遗物转移至老宅地窖。愿平安度过此劫。”

地窖?

陆时序立刻想起,老宅确实有个地窖,在厨房后面,很小,平时用来储存过冬的蔬菜和腌菜。

他小时候下去玩过,里面阴冷潮湿,有股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混合气味。

外婆从不让他久待,说下面空气不好。

他放下笔记,快步走向厨房。

厨房还是老样子,砖砌的灶台,木质的碗柜,窗台上放着几个空了的腌菜坛子。

他挪开靠墙的一个旧米缸——米缸很重,里面还有半缸陈米——露出了后面一扇低矮的木门。

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挂锁。

钥匙呢?陆时序环顾四周,在灶台上的一个铁皮饼干盒里找到了——外婆习惯把各种零碎钥匙放在那里。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锁开了。

他拉开门,一股更浓郁的霉味和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弯腰钻了进去。

地窖比他记忆中的还要小,大约只有三四平米,高度不足一米八,他得低着头。

地面上铺着青砖,墙壁是土坯的,摸上去湿漉漉的。

角落里堆着几个麻袋,里面应该是土豆或者红薯,已经发芽了,长出苍白细长的茎叶。

手电筒的光束在狭小的空间里移动。

靠墙立着几个旧木箱,箱子上面积满了厚厚的灰尘。陆时序走近,发现箱子没有上锁。他掀开第一个箱子的盖子——

里面是书。

不是珍贵的古籍,而是五六十年代的中学课本、教学参考书、还有一些政治学习材料。

他快速翻检了一遍,没有发现特别的东西。

第二个箱子也是书,但更杂一些,有小说,有杂志,还有一些手抄本。

他一本本拿出来检查,突然,在一本《红旗》杂志的夹层里,摸到了一个硬硬的、用油纸包裹的东西。

他的心狂跳起来。

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油纸包,在手机光线下打开。

里面是信。

一沓已经泛黄变脆的信纸,用一根褪色的红丝带系着。

丝带上绣着一个小小的银杏叶图案——和那根琴弦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陆时序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信纸。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就着手电筒的光,解开了丝带。

最上面是一封家书,字迹工整清秀,是陆琛的笔迹——他在图纸上见过这个笔迹,认得出来。

信的开头写着:

“父母大人膝下敬禀者:儿在校一切安好,请勿挂念。近日功课虽紧,然兴趣所在,不觉其苦。建筑系陈树人教授待儿甚厚,常予单独指导。儿之毕业设计‘银杏书院’,教授评为甲等,言若逢太平盛世,或可成真。”

陆时序屏住呼吸,继续往下看:

“另有一事,儿思忖再三,终觉当禀父母。儿于去岁秋日,遇一女,姓叶,名清音,金陵人氏,书香门第。清音性温婉,好读书,尤擅古筝,于植物之学亦有钻研。儿与伊常于梧桐巷口银杏树下谈文论艺,甚为投契。”

“伊赠儿银杏叶书签一枚,儿珍之如宝。儿亦欲压制银杏叶一片回赠,然时节未至,叶未黄透,故暂未成行。待今秋叶黄时,当补此憾。”

“儿知婚姻大事,当由父母做主。然儿与清音,志趣相投,心意相通。若得父母允准,待儿学业有成,事业稍定,愿娶伊为妻,共度此生。此事不急,儿先禀知,望父母斟酌。”

信的落款是:“儿琛叩禀,民国十四年五月三日。”

民国十四年,就是1925年。

那是陆琛大学三年级,认识清音的第二年。

这封信,是他第一次正式向父母提及清音,提及他们的感情,提及那个“银杏书院”的梦想。

陆时序的眼眶热了。

他能想象那个场景:年轻的陆琛坐在宿舍的书桌前,窗外是金陵春日的阳光,他斟酌字句,想把那个弹古筝的少女,把那段美好的相遇,把自己对未来的憧憬,都告诉远方的父母。他写得很谨慎,但又掩不住字里行间的温柔和期待。

他小心地放下这封信,拿起下一封。

这封的日期是民国十五年秋,字迹有些匆忙:

“父母大人:儿之毕业设计‘银杏书院’获校方赞赏,陈教授拟推荐参加全国大学生建筑设计展览。然近日时局动荡,北方战事吃紧,学校气氛日紧。儿本欲携清音归家拜见父母,然清音之父病重,伊需侍奉床前,暂难成行。”

“儿已决定留校任教,协助陈教授整理古建筑资料。此亦儿志趣所在。清音支持儿之决定,言‘大丈夫当有所为’。伊之通达,儿深感佩。”

“战事恐将南延,儿与清音约定:若局势恶化,伊随其表兄沈骁转移后方,儿亦将学校重要资料转移至安全地带。待战事平息,再图团聚。”

“儿一切小心,请父母宽心。惟愿山河无恙,家人平安。”

这封信的末尾,陆琛用很小的字加了一句:“又及:今秋银杏叶甚美,儿压制一片,拟赠清音。然伊父病重,伊心绪不佳,故未送出。叶存书中,待来日。”

陆时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在信纸上,他慌忙用手去擦,但泪水已经晕开了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他仿佛看见了那个秋天:金陵城风雨飘摇,陆琛站在银杏树下,手里拿着一片金黄的叶子,想送给那个忧伤的少女,却又不敢打扰她的悲伤。最后他把叶子夹进书里,想着“待来日”——可是那个“来日”,再也没有到来。

他颤抖着手,继续看下面的信。

民国二十六年,抗战爆发前夕的信,字迹更加匆忙:

“父母大人:局势危急,学校准备西迁。儿已购得船票两张,拟携清音同往武汉。然清音之父病笃,伊不忍离弃,决意暂留。儿亦不能独行——学校尚有一批珍贵古建筑测绘图纸未及转移,陈教授嘱儿协助处理。”

“此去凶险,儿不敢隐瞒。然儿身为建筑系学生,保护这些图纸,义不容辞。此乃江南数百处古建唯一测绘资料,若毁于战火,后世将永不可复见。清音知儿决定,虽万般不舍,仍含泪支持,言‘君当以天下为重’。”

“儿与清音约定:待图纸转移完毕,儿即赴武汉与伊会合。伊剪古筝琴弦一根赠儿,言‘弦在,人在’。儿亦将银杏银簪还伊,嘱伊‘见簪如见人’。”

“若儿有不测,请父母勿过悲伤。儿为护文化血脉而死,死得其所。唯憾不能侍奉父母终老,不能与清音白首。愿来世再续此缘。”

“不孝儿琛绝笔。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廿五日。”

绝笔。

这两个字像两把冰锥,狠狠扎进陆时序心里。

他捧着信纸,跪倒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滴在那些跨越了八十年的字迹上。

原来是这样。

陆琛不是突然决定返回金陵的。

他早就知道危险,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他为了那些图纸,为了那些“文化血脉”,放弃了逃生的机会,选择了一条不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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