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选通过后的那个周末,金陵城迎来了今冬最冷的一天。
清晨七点,天色还是铅灰色的,寒风吹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
街道两旁的屋檐下挂着冰凌,在微弱的天光中泛着清冷的光泽。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但雪迟迟没有落下,只是空气中弥漫着那种特有的、湿润的寒冷,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浸泡在冰水里。
叶知秋站在地铁口,不停地跺着脚取暖。
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奶奶手织的羊绒围巾,但寒意还是从脚底一点点爬上来。
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里面装着银杏书院的全套设计图纸、模型照片,还有清音那件旗袍的复制品——不是真品,是苏念找服装系的同学帮忙做的一件仿制品,用于展示。
“冷吧?”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时序也到了,肩上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手里还提着两个纸袋。
他的鼻子冻得有些发红,但眼睛很亮。
“给,”他把其中一个纸袋递给叶知秋,“热豆浆和包子,趁热吃。”
叶知秋接过来,纸袋传来的暖意让她舒服地叹了口气。
豆浆是用保温杯装的,打开盖子,白色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升腾起来,带着豆制品特有的醇香。
“顾教授真的答应见我们了?”她啜了一口豆浆,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顾明璋教授,国内古建筑保护领域的泰斗,金陵大学建筑学院的名誉院长,今年已经七十六岁了。
他参与过数十个国家级文物保护项目,著有多部被奉为经典的学术著作,门下弟子遍布全国各大设计院和高校。
更重要的是,他是民国时期金陵大学建筑系最后一批学生之一——虽然入学时已经是1948年,战争已经结束,但他很可能听说过陆琛的名字,或者至少了解那个时代的学术脉络。
陆时序点点头,也打开自己的豆浆:“我通过导师联系上的。本来以为顾教授已经不见外客了,但听说我们是银杏书院项目,又看了我们提交的资料,他竟然答应了。”
“是因为陆琛吗?”
“应该是。”陆时序的眼神变得深邃,“导师说,顾教授在电话里听到‘陆琛’这个名字时,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让他们来吧,周日上午,我在家等他们。’”
两人在地铁口吃完简单的早餐,然后一起走向地铁站。
今天的目的地是城西的老教授住宅区,那里是学校早年分配给资深教授的住所,大多是七八十年代建的红砖小楼,掩映在高大的法国梧桐和香樟树之间,即使在冬天,也有着不同于城市其他区域的宁静和书卷气。
地铁上人不多,周末清晨,这座城市还没有完全醒来。
叶知秋和陆时序并排坐着,膝盖上摊开着设计图纸的复印件。
陆时序指着图纸上的几个细节,低声解释着等会儿要向顾教授请教的问题:屋脊的弧度是否符合民国时期的常见做法,窗棂的纹样有没有更地道的选择,庭园中假山石的比例如何把握……
叶知秋认真听着,不时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录。
她的部分主要是植物配置:银杏树与哪些树种搭配最能体现江南园林的意境,四季花卉如何安排才能保证书院每个季节都有景可赏,哪些植物在民国时期的文人庭院中最受青睐……
“我查了一些资料,”她说,“民国时期金陵的私家园林,很喜欢用银杏、桂花、竹子、梅花这四种植物,分别对应四季。银杏是秋,桂花是秋末,竹子是常年青翠,梅花是冬春之交。这叫‘四时清供’。”
“那我们书院里可以做一个‘四时清供’角,”陆时序立刻接上,“就在琴台旁边。春赏梅,夏观竹,秋品银杏,冬闻桂香——虽然桂花是秋末开花,但香味可以持续到初冬。”
“而且,”叶知秋的眼睛亮起来,“清音的日记里提到过,她家庭院里就种了这四种植物。她说,陆琛第一次去她家做客时,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然后说:‘这四种植物配在一起,就像一首完整的四季诗。’”
地铁到站了。两人收拾好东西,走出车厢。
城西的这一站格外安静,出站口只有几个晨练归来的老人,手里提着菜篮子,慢悠悠地走着。
按照地址,他们找到了一栋掩映在梧桐树后的红砖小楼。
小楼只有三层,墙面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显得古朴而沧桑。
一楼有个小院子,院门是铁艺的,已经有些锈蚀,但擦拭得很干净。
透过院门的缝隙,可以看到院子里种着几丛竹子,竹叶上还挂着霜。
陆时序看了看手表:八点五十。约定的时间是九点整。
“我们是不是来得太早了?”叶知秋小声问。
“顾教授很守时,”陆时序说,“我们就在门口等一会儿吧。”
两人站在院门外,寒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叶知秋把围巾又裹紧了些,忽然想起一个典故:“这有点像‘程门立雪’。”
“但我们是‘顾门立雪’,”陆时序笑了,“而且雪还没下呢。”
话音刚落,细碎的雪花真的开始飘落了。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片,然后渐渐密集起来,在铅灰色的天空背景下,像无数细小的羽毛缓缓降落。
雪花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院子的竹叶上,落在红砖小楼的屋顶上。
九点整,小楼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式棉袄的老人出现在门口。
他头发全白,但梳理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背挺得很直,完全看不出已经年近八旬。
他的目光透过镜片,平静地看向院门外。
“进来吧,”顾明璋教授的声音温和而清晰,“雪下大了。”
两人赶紧推开院门,走进院子,又跟着顾教授进了屋。
屋里比外面暖和很多,但不是空调的那种干燥热,而是老房子特有的、带着烟火气的暖意。
客厅不大,但布置得井井有条: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书籍和图纸;另一面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画的都是江南园林的景致;窗前放着一张大大的书桌,桌上堆着正在阅读的书籍和摊开的图纸。
“坐,”顾教授指了指靠窗的藤椅,“把外套脱了吧,屋里暖和。”
两人脱下外套,在藤椅上坐下。顾教授则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落在了陆时序带来的图纸上。
“这就是你们设计的银杏书院?”他问。
陆时序赶紧把图纸展开,铺在书桌空出的一角:“是的,顾教授。这是1:100的总平面图,这是建筑立面图,这是剖面图,这是庭院景观设计图……”
顾教授戴上老花镜,俯身仔细看了起来。
他的看图纸方式很特别——不是一扫而过,而是用食指顺着线条一点点移动,像是在通过指尖阅读图纸中的信息。
他的手指修长,虽然已经有了老年斑,但依然稳健。
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雪花飘落的声音和顾教授偶尔翻动图纸的沙沙声。
叶知秋和陆时序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着。
大约过了十分钟,顾教授直起身,摘下了眼镜。
“设计功底不错,”他缓缓开口,“线条干净,比例协调,对民国建筑语言的把握也比较准确。特别是这个琴台的设计——朝向东方,早晨阳光可以照进来,这是考虑到古筝演奏者的舒适度和琴音的共鸣效果。”
陆时序的眼睛亮了起来:“是的,我们查阅资料发现,民国时期一些文人雅士的琴房,都喜欢朝东设计。”
“但这里有个问题,”顾教授用铅笔点了点图纸上屋脊的一个位置,“这个脊兽的样式,是北方官式建筑常用的。金陵地区的民国建筑,特别是私家园林,脊兽更加简洁,甚至常常用瓦片叠砌成简单的云纹代替。你们可以去看颐和路民国公馆区的老房子,很多都是这样。”
陆时序赶紧记下来:“谢谢教授指点!”
“还有这里,”顾教授又指向庭院的一角,“假山石的摆放。你们设计的是太湖石的典型摆法,这没问题。但假山旁边种竹子,要注意竹根的生长特性。竹根很霸道,几年时间就会蔓延到假山底下,把地基顶松。所以假山和竹子之间,至少要留出一米的距离,或者用石条做隔断。”
这次轮到叶知秋记录了:“明白了,谢谢教授!”
顾教授继续点评,从建筑的斗拱比例到庭园的排水设计,从门窗的开启方式到地面的铺装材料,每一个细节都给出了专业而中肯的意见。
他说话不紧不慢,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显然是对这个领域了如指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