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图纸上的标注已经密密麻麻。陆时序和叶知秋的笔记本也记满了内容。
“好了,技术问题就说到这里,”顾教授放下铅笔,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变得深邃起来,“现在,跟我说说陆琛吧。你们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陆时序和叶知秋对视一眼。
陆时序从背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陆琛设计图纸的复印件、清音日记的摘抄、那张老照片的翻拍,还有清音旗袍里发现的纸条的照片。
顾教授接过来,一页页仔细看着。
当他看到陆琛的设计图时,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当他看到清音纸条上“曾在此人间深爱过,不负银杏一季金黄”这行字时,沉默了很久很久。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雪花扑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陆琛……”顾教授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入学那年,他已经牺牲七年了。但系里的老师还经常提起他。”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本厚厚的相册。相册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已经磨损得有些发白。
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十几个年轻人的合影,背景是一栋老式建筑的门廊。
所有人都穿着民国时期的学生装,有的站着,有的坐着,脸上洋溢着青春的笑容。照片右下角用钢笔写着:“民国三十七年秋,金陵大学建筑系师生合影。”
“这位,”顾教授指着第二排最右边的一个中年男子,“是我的恩师,陈启明教授。他当年是陆琛的直系学长,比陆琛高两届。”
他又指向照片边缘一个模糊的身影:“这个侧脸,系里的老教授们都说,是陆琛。这张照片拍摄时,他已经牺牲多年了,但洗照片时不知怎么的,他的影子就出现在了角落里。可能是以前拍的底片重叠了,但大家都愿意相信,那是他的魂灵还眷恋着学校。”
叶知秋凑近细看。
那个侧影确实很模糊,只能看出一个穿着长衫的轮廓,面朝远方,像是在看着什么。但不知为什么,她突然想起了梦中那个站在银杏树下的少年。
“陈教授后来跟我说过很多陆琛的事,”顾教授合上相册,坐回椅子上,“他说陆琛是他见过最有天赋也最固执的学生。当时系里主流的建筑思想是学习西方现代主义,但陆琛偏偏痴迷于中国传统建筑,特别是江南园林。他常说,中国的建筑语言有自己的‘文法’和‘诗韵’,不能简单地用西方的标准来衡量。”
“这和我们查到的资料吻合,”陆时序说。
“陆琛的设计图里,有很多中西合璧的尝试,但内核始终是中国传统的空间美学。”
顾教授点点头:“陈教授还说,陆琛有个未婚妻,姓叶,也是金陵人,书香门第。两人志趣相投,一个研究建筑,一个研究植物,常常在一起讨论‘建筑与自然的对话’。他们计划战后结婚,然后一起建一座‘银杏书院’——这个构想,陆琛跟陈教授详细说过。”
叶知秋的心跳加快了:“顾教授,您知道那个叶小姐的全名吗?是不是叫叶清音?”
顾教授想了想,摇摇头:“陈教授只说她姓叶,名字里好像有个‘清’字。更多的细节,他没有说。战争年代,每个人心里都有太多说不出的痛,他不愿意多提。”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窗外纷飞的雪花:“但我记得陈教授说过一句话。他说,陆琛牺牲前,手里紧紧攥着一根古筝琴弦。那是叶小姐送给他的定情信物。陆琛曾经说,琴弦如情丝,断了可以续,只要人还在,情就不断。”
叶知秋的眼泪差点涌出来。
她想起清音日记里的话:“弦在,人在。”也想起时序外婆留下的那根生锈的琴弦。原来这根弦,真的穿越了战火,穿越了时光,一直留存到了今天。
“陈教授在九十年代初去世了,”顾教授的声音有些低沉。
“临终前,他还念叨着陆琛和叶小姐的名字。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之一,就是没能帮陆琛完成银杏书院的梦想。战争毁掉了太多东西,包括年轻人的爱情和梦想。”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书架上的老式座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和窗外的落雪声应和着。
“但是,”顾教授忽然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明亮,“你们现在在做的事,也许可以弥补这个遗憾。”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这是我写给你们学校的推荐信。银杏书院项目,不仅是一个优秀的学生设计,更是一段历史的接续,一种文化的传承。我会建议学校认真考虑,把它从图纸变成现实。”
陆时序和叶知秋激动地站起来,双手接过信封:“谢谢顾教授!”
“不用谢我,”顾教授摆摆手,“要谢就谢你们自己的坚持和用心。在这个浮躁的时代,还能有年轻人愿意沉下心来,做这样一件需要耐心、需要深情的事,很不容易。”
他送他们到门口,忽然又说:“对了,你们知道吗?老城区那边,最近要改造一片民国时期的建筑群。政府想在那边建一个‘民国文化街区’,正在征集设计方案。我觉得,你们的银杏书院,很适合作为那个街区的文化地标。”
这个信息让两人眼睛一亮。
如果银杏书院能成为真正的公共建筑,而不只是学校里的一个项目,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具体的招标信息,过几天会公布,”顾教授说,“你们可以关注一下。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你们引荐相关负责人。”
雪还在下,但两人走出顾教授家时,心里是滚烫的。
不仅仅是因为得到了泰斗的认可和指点,更因为那些关于陆琛和清音的具体细节——那些细节让八十年前的人物从历史尘埃中走了出来,变得有血有肉,有情有义。
回程的地铁上,叶知秋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逝的雪景,忽然说:“时序,你说清音如果知道,八十年后有两个年轻人,在为一个教授的建议而兴奋,在为她和陆琛的梦想而努力,她会怎么想?”
陆时序握住了她的手:“她会觉得,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因为爱和梦想,真的可以穿越时间。”
那天晚上,叶知秋做了一个梦。
梦里不是民国时期的场景,而是一个现代的建筑工地。
工地上,银杏书院正在拔地而起。
她看见自己和陆时序都穿着工作服,戴着安全帽,和工人们一起讨论施工细节。
苏念在拍摄纪录片,林暮在协调物资。
而工地的角落,有两棵银杏树——一棵是老树,枝干虬结;一棵是小树,嫩叶初绽。
老树下,站着两个模糊的身影。
一个穿着长衫,一个穿着旗袍,手牵着手,静静地看着工地上的繁忙景象。
然后他们转过身,对着叶知秋和陆时序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慢慢消散在晨光中。
叶知秋醒来时,天还没亮。
她拿起手机,给陆时序发了一条消息:“我梦到书院建成了。清音和陆琛来看了,然后安心地离开了。”
几分钟后,陆时序回复:“我也做了一个类似的梦。不过在我的梦里,他们还对我们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谢谢你们,让爱有处可栖,让梦有枝可依。’”
叶知秋看着这行字,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但这一次,不是悲伤的泪,而是欣慰的、充满希望的泪。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银杏书院的梦想,在经历了八十年的沉睡后,终于在这个冬天,真正地、踏实地、一步步走向苏醒。
从顾教授家带回来的那封推荐信,静静地躺在书桌上。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但里面的文字,却可能改变很多东西。
叶知秋知道,前路还有很多挑战:设计方案要继续完善,招标要准备,资金要筹集,施工要监督……但此刻,她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和力量。
因为这不是她一个人在走这条路。
有时序,有苏念,有林暮,有顾教授这样的前辈,有清音和陆琛在时光深处的注视,还有那棵从民国时期活到今天的银杏树,在某个地方,静静等待着书院的落成,等待着琴音再次在树下响起。
雪后初晴的晨光,终于照进了房间。
叶知秋起床,拉开窗帘,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新的一周开始了。
而银杏书院的故事,也将翻开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