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银杏书院迎来了开工以来最重要的节点——主殿封顶。
这是中国传统木结构建筑建造过程中的最后一个大工序。
梁架上好了,椽子铺好了,望板钉好了,接下来就是最后一步:铺瓦。瓦铺好了,屋顶就完整了,房子就有了遮风挡雨的“帽子”。
鲁明达师傅说,封顶是大事,得选个好日子。
他翻了老黄历,又请教了孙振邦师傅——孙师傅是瓦作行家,对“天时”最敏感。
两人商量了半天,最后定在十月十八日,农历九月十六,宜祭祀、上梁、盖屋。
“这个日子好,”鲁师傅说,“秋高气爽,瓦干得快。而且十八,要发,吉利。”
孙师傅在旁边点头,补充了一句:“那天还是黄道吉日,诸事皆宜。”
封顶前一天,工地上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
孙振邦师傅带着几个徒弟,把最后一窑瓦全部检查了一遍。
这些瓦是专门为封顶准备的,颜色比之前的更深一些,更接近民国老瓦的那种“雨过天青”的色泽。
孙师傅一块一块地敲,听声音,看裂纹,挑出最好的三百块,专门留出来铺主殿的正脊。
“正脊是屋顶的脊梁,”孙师傅说,“要用最好的瓦。瓦好,房子才稳。”
韩师傅也没闲着。他把最后几块柱础又打磨了一遍,直到表面光滑得像镜子一样,能照出人影。
他说,主殿的柱础是最显眼的地方,以后每个走进来的人都会看到,马虎不得。
鲁明达师傅反而最清闲。他只是坐在木工棚里,一根一根地检查那些已经安装好的木构件,用手抚摸每一处榫卯,感受它们咬合的紧密程度。
“没问题,”他满意地点点头,“都吃上劲了。”
叶知秋站在主殿前,仰头看着那个即将封顶的屋顶。
阳光透过还没有铺瓦的椽子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些光影随着太阳的移动慢慢变化,像一张巨大的、会呼吸的地图。
她忽然想起清音笔记里的一句话:
“琛言,屋顶如冠,需端正。冠不正,人不安;屋顶不正,宅不宁。”
她不知道陆琛当年画图纸的时候,有没有想象过这个屋顶真正立起来的样子。
有没有想象过阳光透过椽子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应该有吧。他那么爱建筑,那么爱这座书院。
傍晚时分,工地上来了一个意外的访客。
是陈明远老先生——那位民国三十七年入学金陵大学建筑系的老学长。他拄着拐杖,由孙女扶着,慢慢走到主殿前。
他仰头看着那个还没有封顶的屋顶,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转过头,对叶知秋说:
“叶小姐,我能进去看看吗?”
叶知秋点点头,扶着他走进主殿。
主殿里还空空的,只有那些巨大的木柱和梁架。
夕阳从椽子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陈老先生站在殿中央,仰头看着那些梁架,看着那些榫卯,看着那些木纹。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了:
“民国三十七年,我刚入金陵大学建筑系。系里的老教授第一堂课,就带我们去看了走廊墙上挂着的照片。其中有一张,就是陆琛学长的毕业设计——银杏书院。”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老教授说,这个学生,是你们所有人的学长。他的设计,是你们所有人的榜样。他牺牲在抗战里,但他的图纸留下来了。你们以后要是能有机会,把他的设计建出来,那才是真正的毕业。”
他顿了顿,仰头看着那些梁架:“七十六年了。今天,我终于看到了。”
叶知秋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老先生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叶知秋说了一句话:
“叶小姐,谢谢你。替我们这些老家伙,谢谢你们。”
他没有等叶知秋回答,就拄着拐杖慢慢走出去了。
叶知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十月十八日,清晨六点。
天刚蒙蒙亮,工地上已经聚满了人。除了施工队的工人,还有“银杏种籽”的几十个成员,还有闻讯赶来的记者,还有自发前来的市民。
工地门口排起了长队,每个人都想亲眼见证这个时刻。
孙振邦师傅站在主殿前,身边堆着那三百块精心挑选的瓦。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深蓝色工装,头上戴着一顶旧草帽,整个人精神得像要去赴一场重要的约会。
鲁明达师傅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炷香。
按照老规矩,封顶之前要先敬天地,敬鬼神,敬那些为这座房子付出过的人。
七点零八分,吉时到。
鲁明达点燃香火,对着主殿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走上脚手架,把那炷香插在正脊中央的一个小洞里。
香火袅袅升起,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孙振邦师傅开始铺瓦。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块瓦都要在手里掂量一下,对着光看一下,然后才轻轻地放在预定位置上。
旁边的小徒弟负责递瓦,一块一块,不紧不慢。
第一块瓦落下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瓦片一层一层叠上去,像鱼鳞,像波浪,像大地的褶皱。
阳光越来越亮,照在那些深灰色的瓦片上,泛出柔和的光泽。
孙师傅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但他顾不上擦。
他只是专注地铺着,一块接一块,仿佛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他和那些瓦。
中午十二点,最后一块瓦落下。
“咔”的一声轻响,比第一块还轻,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孙师傅直起腰,仰头看着那个完整的屋顶,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下面的人群,说了一句话:
“好了。”
下面沉默了一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有人欢呼,有人鼓掌,有人悄悄擦眼泪。
叶知秋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刚刚封顶的屋顶,看着那些在阳光下泛着光泽的瓦片,忽然想起清音那封信里的最后一句:
“梅花开了。君可曾看见?”
她想,现在可以回答了:
看见了。都看见了。
梅花开了,树活了,梁上去了,屋顶封了。
君可曾看见?
看见了。
封顶仪式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但有几个老人没有走。
是陈明远老先生,还有几个和他一样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们都拄着拐杖,都由人扶着,都站在主殿前,仰头看着那个刚刚封顶的屋顶。
叶知秋走过去,轻声问:“各位老先生,要不要进去看看?”
老人们互相看了看,然后点点头。
叶知秋扶着陈老先生,其他人扶着其他老人,慢慢走进主殿。
主殿里还是空空的,但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屋顶封上了,阳光只能从门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整齐的光影。
那些巨大的木柱和梁架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庄严,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
老人们站在殿中央,仰头看着那些梁架,看着那些榫卯,看着那些木纹。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陈老先生忽然开口了:
“民国三十七年,我第一次看到陆琛学长的图纸。那时候我想,这辈子要是能看到它建成,该多好。”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七十六年后,我看到了。”
其他老人也纷纷开口:
“我比他晚两年入学。那时候走廊上还挂着陆琛的照片。”
“我是学结构的,老师说陆琛的图纸结构特别合理,比很多建筑师都强。”
“我听说他牺牲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根琴弦。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一定很爱一个人。”
叶知秋听着他们的话,看着他们苍老的面容,忽然想起清音笔记里的另一句话:
“琛言,建筑有命。建成之日,便是命成之时。”
今天,这座建筑的命,终于成了。
晚上,叶知秋一个人坐在腊梅树下。
月光很好,银白色的光芒洒在那些装满石子的玻璃罐上,泛出柔和的光泽。
她拿起那个记录石子的小本子,开始记录今天的新石子。
今天的新石子特别多,有五十三颗。
有一颗是青色的,像一片小小的瓦。标签纸上写着:“封顶日来的。以后可以跟孙子吹牛,我亲眼看着这座书院封顶的。”
有一颗是金色的,像一枚小小的银杏叶。标签纸上没有字,但画了一幅画——一个小人站在一座房子前面,房子上面写着“银杏书院”。
有一颗是白色的,圆圆的,像一颗汤圆。标签纸上写着:“妈妈,我替你来看了。你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
叶知秋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又是一个替别人来的人。
又是一个把一生托付给这棵树的人。
她把那颗白色的石子轻轻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对着月光看。
它很温润,很光滑,像一颗小小的、凝固的眼泪。
“你等到了。”她轻声说。
石子不语,但月光下,它泛着柔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