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叶知秋还坐在腊梅树下,看着那些石子,看着那棵银杏小树,看着主殿上那个刚刚封顶的屋顶。
陆时序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还不回去?”他问。
叶知秋摇摇头:“想再坐一会儿。”
陆时序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陪她坐着,看着夜色中的工地,看着那棵腊梅树,看着那些石子。
过了很久,叶知秋忽然开口:
“时序,你说,清音等了一辈子,到底等到了什么?”
这个问题她问过,但今天她想再问一次。
陆时序想了想,慢慢说:“等到了一个屋顶。等到了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
叶知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对。等到了一个屋顶。”她看着主殿的方向,“一个可以让她等的人,终于能安心住下的地方。”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洒在腊梅树上,洒在那些装满石子的玻璃罐里。
远处,主殿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那个刚刚封顶的屋顶,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像一座沉默的丰碑。
第二天清晨,叶知秋被一阵喧哗声吵醒。
她推开临时办公室的门,看到工地门口围了一大群人。
有扛摄像机的记者,有拿话筒的主持人,还有一群穿着统一服装的人——那些服装上印着“金陵电视台”“金陵日报”“新华网”的字样。
苏念跑过来,气喘吁吁:“知秋,快看!电视台来采访了!还有,市政府的人也来了!”
叶知秋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一群记者围住了。
“叶知秋同学,银杏书院主殿昨天封顶了,请问你们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听说你们收集了几千颗参观者留下的石子,是真的吗?”
“可以带我们去看看那棵腊梅树吗?”
叶知秋看着那些话筒和镜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陆时序走过来,挡在她面前:“各位记者朋友,请先到会议室休息一下。我们会安排统一的采访时间。现在请让一让,让工人师傅们正常施工。”
记者们被林暮带着几个男生礼貌地请走了。
叶知秋松了口气,看着陆时序:“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陆时序指了指手机:“昨晚封顶的消息上热搜了。本地热搜第一。”
叶知秋愣了一下,然后拿出手机看了看。
果然,#银杏书院封顶#的话题,已经冲上了本地热搜榜第一。阅读量三千多万,讨论量两万多条。
她随便点开一条看了看,是一个网友发的照片——主殿封顶那一刻的远景,夕阳正好,屋顶在余晖中泛着金光。
配文只有一句话:
“等了八十年的屋顶,终于盖上了。”
下面有三千多条评论。有人说“看哭了”,有人说“一定要去看看”,有人说“替我奶奶去”,有人说“替我等的人去”。
叶知秋看着那些评论,忽然想起昨晚那些新来的石子。五十三颗,每一颗都是一个人,每一个都是一份心意。
她收起手机,对陆时序说:“走吧,去接受采访。”
上午十点,采访正式开始。
记者们围坐在工地临时会议室里,长枪短炮对着叶知秋和陆时序。
市政府的人也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自称是文化局的副局长,说是代表市政府来祝贺的。
叶知秋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没有讲稿,只有那本记录石子的小本子。
一个记者问:“叶知秋同学,听说你们收集了几千颗参观者留下的石子,这是真的吗?”
叶知秋点点头:“是真的。从五月到现在,一共收集了两千三百多颗。”
另一个记者问:“这些石子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叶知秋沉默了几秒,然后翻开那个小本子,选了几段念出来:
“有一颗乳白色的,是一个九十六岁的老奶奶留下的。她小时候见过叶清音,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是亲眼看看这棵树。她没来得及,让女儿替她来的。”
“有一颗黑色的,是一个第二天要手术的年轻人留下的。他穿着病号服偷偷跑出来,看完就回去了。后来他发消息说,手术成功了。”
“有一颗透明的,上面刻着‘替我看看春天’。不知道是谁留下的,不知道他还在不在。”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有记者在悄悄擦眼睛。
叶知秋合上本子,看着大家:
“这些石子,每一颗都是一个故事。它们会一直留在腊梅树下,等以后更多的人来看。”
一个年轻的女记者问:“我能去看看那些石子吗?”
叶知秋点点头:“当然可以。”
采访结束后,记者们涌向腊梅树。他们围着那些装满石子的玻璃罐,拍个不停。
有人蹲下来仔细看,有人拿出本子记录那些标签纸上的字,有人干脆坐在树下,一言不发地看着。
那个年轻的女记者蹲在罐子前,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小石子——粉色的,圆圆的,像一颗糖——轻轻放进罐子里。
叶知秋看到了,走过去,轻声问:“这是……”
女记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奶奶的。她三年前走的。她生前最喜欢粉色。”
叶知秋点点头,没有多问。
又一颗石子,又一个人,又一个故事。
晚上,记者们都走了。工地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叶知秋又坐在腊梅树下,记录今天的新石子。
今天的新石子特别多——记者们放进去的,围观群众放进去的,还有几个特意赶来的市民放进去的。一共四十七颗。
她一颗一颗记录着,记到那颗粉色石子时,停了一下。
“粉色石子。一个记者的奶奶留下的。她生前最喜欢粉色。”
写完,她轻轻把那颗石子拿起来,对着月光看。粉色的,圆圆的,像一颗糖,像一颗心。
她把石子放回罐里,继续记录。
夜深了。
陆时序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今天的石子,比封顶那天还多。”他说。
叶知秋点点头:“因为封顶的消息传出去了。更多的人知道了这里,更多的人想来。”
陆时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知秋,你有没有想过,等书院建成了,这些石子怎么办?”
叶知秋想了想:“在腊梅树旁边立一块碑,专门放这些石子。让所有来过的人都知道,他们留下过什么。”
“那碑上刻什么字?”
叶知秋想了很久,然后慢慢说:
“就刻‘众生在此’。”
“众生在此?”
“嗯。”叶知秋看着那些石子,“这些人,有的年轻,有的年老,有的健康,有的生病,有的幸福,有的痛苦。但他们都在这里留下了一点什么。他们是众生,众生的故事,都在这里。”
陆时序没有说话。他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月光下,那些石子静静地躺在玻璃罐里,五颜六色的,大大小小的,圆润的,棱角分明的。每一颗都是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是一颗心。
明天,会有更多的人来。
明年,会有更多的石子。
一百年后,这些石子会成为一座小山。
一千年后,会有人站在这座小山前,问:这些是什么?
有人会回答:是众生。
是那些被同一个故事打动的人,留下的心。
十一月初,银杏书院的施工进入了收尾阶段。
主殿装修开始了,门窗安上了,地面铺上了,墙面刷上了。
银杏小树的叶子落光了,周师傅用稻草把它包了起来,像给它穿了一件厚厚的冬衣。腊梅的枝条上,花苞已经鼓起来了,小小的,圆圆的,像无数颗金色的珍珠。
鲁明达师傅的木工活基本结束了。
他每天还是来工地,但不再干活,只是坐在木工棚里,看着那些已经安装好的木构件,一根一根地看,一遍一遍地看。
方晨问他:“师傅,您在看什么?”
鲁明达说:“在看它们过得好不好。”
方晨不懂,但也没再问。
孙振邦师傅的瓦也铺完了。
他回老家休息几天,说等明年开春再来,看看瓦有没有冻裂的。
韩师傅的石活也结束了。
他把最后一块柱础打磨好,安装到位,然后蹲在旁边看了很久。走的时候,他对那块柱础说了一句话:
“好好待着。”
叶知秋每天还是来工地,还是坐在腊梅树下记录石子。
石子越来越多,她的本子也越来越厚。她已经记满了三个本子,第四本也快用完了。
有一天,她翻开第一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那些名字,那些故事,那些眼泪,那些笑容,都在这三个本子里。
第一个本子的第一页,第一颗石子:
“我叫朵朵,今年七岁。我给小树放了一颗糖。”
最后一页,最后一颗石子:
“粉色石子。一个记者的奶奶留下的。她生前最喜欢粉色。”
从七岁到九十六岁,从春天到冬天,从第一颗到第两千三百颗。
众生在此。
她合上本子,看着腊梅树。花苞更大了,更鼓了,有的已经露出一点点金黄色。再过一个月,它们就会开成满树金黄。
她轻声说:“梅花快开了。”
腊梅的枝条在风中摇曳,像是在回应: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