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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梅花欲放,故人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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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二个周末,金陵城迎来了一场悄无声息的降温。

前一天还是秋高气爽,阳光温暖得让人想躺在草坪上晒太阳。

一夜之间,北风乍起,气温骤降了七八度。

清晨推门出去,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呼出的气变成一团白雾,在晨光中久久不散。

银杏书院的工地上,工人师傅们添了衣服,干活时嘴里呵出的白气此起彼伏,像一列列小型蒸汽火车。

鲁明达师傅裹着一件旧棉袄,坐在木工棚里,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慢悠悠地喝着热茶。

“这天说冷就冷,”他说,“腊梅该开了。”

叶知秋站在腊梅树前,仔细看着那些日渐饱满的花苞。

确实,花苞比一周前又大了许多。

有些已经裂开一道小口,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花瓣边缘,像害羞的少女悄悄掀开面纱的一角。

最多再过十天,第一朵梅花就会绽放。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一个花苞。

很硬,很紧,但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的力量——那种积蓄了整整一年,只为了在寒冬里绽放一刻的力量。

“快了。”她轻声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苏念跑过来,气喘吁吁,但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

“知秋!快看手机!银杏种籽的群里炸了!”

叶知秋掏出手机,点开群聊。

消息已经刷了几百条,往上翻了半天才找到源头——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封信,泛黄的信纸,工整的毛笔字。信的抬头是“金陵大学建筑系全体师生”,落款是“叶清音,一九五二年秋”。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

“我在校史馆的旧档案里发现了这个!清音女士写给建筑系的信!”

叶知秋的手抖了一下。

她放大照片,仔细看那封信的内容:

“金陵大学建筑系全体师生钧鉴:

余乃叶清音,民国年间曾与贵系学生陆琛有约,共筑银杏书院。琛于抗战中牺牲,未能亲眼见此书院建成。然其图纸、笔记、设计理念,余皆精心保存,今悉数捐赠贵系,望诸君善用之。

琛尝言,建筑非止砖瓦木石,乃文化之载体,历史之见证。今余将此图纸交付贵系,非为一己之私,实为文化传承之计。愿诸君研读之,实践之,使琛之设计得见天日,使传统建筑智慧得以延续。

余老矣,恐不能亲眼见此书院建成。然余深信,终有一日,会有后来者,站在这片土地上,将琛之梦想变为现实。

彼时,银杏当正黄,梅花当正开。

叶清音顿首

一九五二年秋”

叶知秋读完这封信,眼眶已经湿了。

一九五二年。

那一年清音三十九岁,刚把养女拉扯大,刚在新中国找到自己的位置。

那一年她写下这封信,把陆琛的图纸捐赠给学校,把所有的希望寄托给“后来者”。

七十二年后的今天,“后来者”们看到了这封信。

苏念在旁边说:“发现这封信的是历史系一个大四的学长,他在校史馆做毕业论文,翻旧档案的时候偶然翻出来的。他说那箱档案几十年没人动过,积了厚厚的灰。”

叶知秋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封信,看着那行“银杏当正黄,梅花当正开”,看了很久很久。

银杏正在黄。梅花即将开。

她等到了。

当天下午,叶知秋和陆时序赶到校史馆。

发现信件的学长叫陈远,历史系大四,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很亮。

他把那封信小心地放在桌上,旁边还放着一个木盒子。

“不只是这封信,”他说,“还有这个。”

他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沓泛黄的图纸——叶知秋见过的那些。还有几本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建筑笔记”和“植物笔记”。

还有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根琴弦。

“这些都是和信放在一起的,”陈远说,“清音女士捐赠的时候,应该是一起捐的。但后来不知怎么分开了,信被归到档案里,图纸被归到建筑系资料室,笔记本和其他东西被归到图书馆特藏部。七十二年,它们第一次团聚。”

叶知秋伸手轻轻抚摸那些笔记本。封面上“建筑笔记”四个字,是陆琛的笔迹;“植物笔记”四个字,是清音的笔迹。两个人的字迹并排放在一起,像两个人并肩站着。

她翻开陆琛的《建筑笔记》。

第一页就是银杏书院的草图。

简单的几根线条,勾勒出主殿的轮廓、庭院的布局、银杏树的位置。

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材料、做法。

在图纸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与清音共议此图。彼言,庭院当植银杏,琴台当朝东,书斋当临水。余一一记之。此书院,非余一人之作,乃二人共筑之梦。”

叶知秋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

八十多年前,陆琛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清音就在他身边。他们一起讨论,一起修改,一起把梦想一笔一笔画在纸上。

她翻开清音的《植物笔记》。

第一页就是银杏的介绍。清音用工整的小楷写着:

“银杏,银杏科银杏属,落叶乔木。雌雄异株,花期四月,种子九月成熟。叶扇形,秋日金黄,为庭院观赏之上品。”

下面有一段更小的字:

“琛言,银杏最知时节。春发、夏荣、秋黄、冬落。知时者不怨天,守节者不尤人。树犹如此,人当如何?”

叶知秋看着那行字,想象清音写下它们时的样子。

应该是民国二十几年,她二十多岁,刚刚认识陆琛不久。

那时候的她,还没有开始等待,还不知道命运会给她什么样的考验。

她只是认真记录着每一种植物的特性,认真记下陆琛说的每一句话。

她合上笔记本,看着陈远:

“学长,这些东西……可以让我们带回工地吗?放在腊梅树下,让它们也看看。”

陈远想了想,点点头:“按理说要办手续,但这是特殊情况。我帮你们走流程,最快下周就能拿出来。”

叶知秋握住他的手:“谢谢。”

陈远摇摇头,笑了笑:“不用谢我。我也是被你们的故事打动的人之一。”

一周后,所有遗物都办好了出库手续。

叶知秋和陆时序用一个木盒装着它们——陆琛的《建筑笔记》,清音的《植物笔记》,那根琴弦,那沓图纸,还有那封信的复印件。原件要留存在校史馆,但复印件可以带走。

他们走到腊梅树下,把木盒轻轻放在树下,和那些装满石子的玻璃罐放在一起。

陆时序蹲下身,看着那个木盒:“它们也该回家了。”

叶知秋点点头,没有说话。

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木盒上,照在那些玻璃罐上,照在腊梅树的花苞上。一切都笼罩在温柔的光晕里,像是被时间轻轻拥抱。

傍晚时分,工地上来了一个老人。

他拄着拐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很亮,有一种年轻人没有的深邃和沉静。

他站在工地门口,看着里面那些正在施工的建筑,看着那棵银杏小树,看着那株腊梅。看了很久很久。

林暮巡逻经过,看到他,走过去问:“老先生,您找谁?”

老人转过头,看着林暮,笑了笑:“我找叶小姐。叶知秋小姐。”

林暮愣了一下:“您认识她?”

老人摇摇头:“不认识。但我认识她的姑婆,叶清音。”

林暮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赶紧带着老人走进工地,找到叶知秋。

叶知秋正坐在腊梅树下记录石子。看到老人,她站起身,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老人站在腊梅树前,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叶知秋:

“你长得真像她。”

他的声音沙哑,但很温柔,像秋风吹过落叶的声音。

叶知秋问:“您……认识清音姑婆?”

老人点点头,慢慢说:

“我叫沈致远,今年九十三了。民国三十三年,我十五岁,在梧桐巷附近的一所学校读书。每天放学,都能看到叶清音女士坐在银杏树下,一坐就是一下午。”

他的目光飘向远方,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时候我们小孩子不懂,为什么那个阿姨总是一个人坐着。后来听大人说,她在等人。等一个去了前线再也没回来的人。”

“我等过。等爸爸从前线回来,等哥哥从前线回来。他们都没回来。所以我懂那种等。”

他顿了顿,看着腊梅树:

“我后来去参军了,打过仗,立过功,负过伤。退休后一直住在金陵。前些年听说你们在建银杏书院,就想来看看。但身体不好,一直没来成。”

“今天终于来了。”

叶知秋看着他苍老的面容,看着他眼睛里那些说不清的情绪,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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