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又问:“能让我看看那块木牌吗?”
叶知秋点点头,扶着他走到东廊。
木牌静静地躺在保护龛里,上面“陆琛叶清音共约”几个字清晰可见。
老人站在龛前,看着那块小小的木牌,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对着木牌,轻轻说了一句话:
“陆琛学长,叶清音女士,晚辈沈致远,来看你们了。”
说完,他深深鞠了一躬。
直起身时,他脸上有泪,但嘴角是笑的。
叶知秋站在旁边,看着这个九十多岁的老人,对着两个从未谋面的人,郑重地行礼。她忽然想起清音那封信里的最后一句:
“梅花开了。君可曾看见?”
她想,今天,又一个人看见了。
晚上,沈致远老先生没有走。他说想多待一会儿,想在腊梅树下坐坐。
叶知秋给他搬来一把椅子,让他坐在腊梅树旁。
他自己带了一个小布包,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小小的木头盒子,旧旧的,边角都磨圆了。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颗石子。
褐色的,圆润的,和那些玻璃罐里的石子很像。
“这是我十五岁时,从梧桐巷那棵银杏树下捡的,”他说,“那时候我每天放学路过,都会在树下坐一会儿。有时候叶清音女士也在,我们就各坐各的,谁也不说话。”
“后来我去参军,这颗石子一直带着。打过仗,负过伤,几次差点死了,它都在。”
他把石子轻轻放进玻璃罐里,和所有石子放在一起。
“现在,让它回来吧。陪着她。”
叶知秋看着那颗石子,看着它慢慢落到罐底,和旁边那些五颜六色的石子挤在一起。
又一颗石子,又一个人,又一个故事。
沈致远老先生在腊梅树下坐了很久。天完全黑了,他才慢慢站起来。
“叶小姐,”他说,“谢谢你。让我在有生之年,还能看看这个地方。”
叶知秋问:“您还会再来吗?”
老人想了想,摇摇头:“可能不来了。太远了,我走不动了。但我的石子会在这里。它会替我看。”
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出工地。林暮跟在后面,打着手电给他照路。
叶知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然后她蹲下身,看着那颗新来的石子。
褐色的,圆润的,和沈致远老先生一样,经历了九十多年的风雨,终于回到了该回的地方。
她拿出记录石子的小本子,写下:
“十一月十五日。褐色石子。沈致远老先生,九十三岁。民国三十三年,他十五岁,每天放学都能看到叶清音坐在银杏树下。他把这颗石子带在身边七十多年,今天送回来了。”
写完,她合上本子,看着那颗石子。
月光下,它泛着柔和的光,和旁边所有石子一 样,静静地待着。
第二天清晨,叶知秋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
是周明华工程师打来的:“叶小姐,你快来工地!出事了!”
叶知秋心里一紧,套上衣服就往外跑。
赶到工地时,腊梅树旁已经围了一圈人。周明华、鲁明达、孙振邦、韩师傅、赵建国队长,还有几个工人,都站在那儿,表情复杂。
叶知秋挤进去,看到腊梅树下,那颗沈致远老先生昨天放下的褐色石子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封信。
信封是新的,雪白的,和周围那些旧旧的东西格格不入。信封上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叶知秋小姐亲启。”
叶知秋拿起信,拆开。
信纸只有一页,字迹工整有力:
“叶小姐:
我是沈致远的儿子。我爸昨晚回家后,一直很高兴,说终于去看过那棵树了,终于把石子送回去了。
今天凌晨三点,他走了。很安详,睡着走的。
他走之前说,让我写这封信,告诉你一件事。
他说,民国三十三年,他在梧桐巷的银杏树下,曾经和叶清音女士说过一次话。那是唯一的一次。
那天他坐在树下哭,因为爸爸和哥哥都牺牲了。叶清音女士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什么都没说,只是陪着他坐了半个下午。
临走时,叶清音女士对他说了一句话:
‘孩子,别怕。等得久了,总会等到的。’
他一直记得这句话。记了七十九年。
他说,他等到了。等到了亲眼看到这棵树,等到了把石子送回来,等到了替爸爸和哥哥,也替叶清音女士,看一看这个等了八十年的地方。
谢谢你,叶小姐。谢谢你让这一切发生。
沈致远之子沈明
十一月十六日晨”
叶知秋读完信,手在微微颤抖。
她蹲下身,看着那颗褐色的石子,看着它安静地躺在玻璃罐里,和所有石子一起。
“等得久了,总会等到的。”
七十九年前,清音对那个十五岁的少年说了这句话。七十九年后,那个九十三岁的老人,终于等到了。
她站起身,看着腊梅树。阳光照在那些日渐饱满的花苞上,有几朵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花瓣边缘。
快了。
梅花快开了。
下午,“银杏种籽”的成员们自发来到工地。
不知道谁把沈致远老先生的故事传到了群里,然后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的人赶来。
他们站在腊梅树前,看着那颗褐色的石子,看着那封信的复印件,安静地站着,没有人说话。
苏念扛着摄像机,把这一切都记录下来。
镜头缓缓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扫过那些装满石子的玻璃罐,扫过那棵即将开花的腊梅树。
最后,镜头定格在那颗褐色的石子上。
它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一颗小小的、温暖的心。
苏念放下摄像机,蹲在腊梅树前,轻声说:
“清音女士,您等到了。那个孩子,等到了。”
风拂过,腊梅的枝条轻轻摇曳,像是回应。
傍晚时分,叶知秋又坐在腊梅树下。
她拿出那本记录石子的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准备记录今天的新石子。
但今天没有人留下石子。
只有那颗褐色的石子,和昨天一样,安静地躺在罐子里。
她想了想,在那颗石子旁边,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小圈。
圈里写了一个字:“等”。
“等得久了,总会等到的。”
她把本子合上,看着那颗石子。
月光下,它和所有石子一起,静静地待着。
那些石子,有的是老人留下的,有的是孩子留下的,有的是病人留下的,有的是健康人留下的。有的来自本地,有的来自外地,有的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
但它们现在都在一起。
在这棵腊梅树下。
在这座正在建造的书院旁。
在这个等了八十年的地方。
夜深了。
叶知秋站起身,准备回宿舍。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腊梅树的枝条上,有一个花苞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裂开了一道细细的口子。
一片金黄色的花瓣,悄悄探出头来。
叶知秋停下脚步,看着那片花瓣。
很小,很嫩,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第一朵梅花。
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