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不见那么高的东西,但她能感觉到那根梁在上升,在一点一点地接近天空。
“哥,”她喊,“到了吗?”
陆慎言看着梁的位置,大喊:“还差一点!再拉!”
陆时序和叶知秋又加了一把力,梁终于升到了预定位置。
陆慎言爬上梯子,把梁的两端固定在墙头上。然后用锤子敲了几下,把榫卯敲紧。
“好了!”他喊,“落位了!”
鞭炮正好放完,最后一颗鞭炮在空气中炸开,发出清脆的响声。
青烟慢慢散去,露出那根被红布包裹的梁。它横跨在两面墙之间,稳稳当当的,像一座桥,连接着过去和未来。
陆慎芳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想起了七十多年前的那个上午。那时候她还小,站在院子里,看着一根被红布包裹的梁缓缓升起。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人们笑着闹着,哥哥站在人群中,拍着手。
那时候,爹还在,娘还在,哥哥还没走。那时候,老宅还是新的,银杏树还没这么老,腊梅还没种。
现在,爹不在了,娘不在了,哥哥回来了。老宅塌了又建,银杏树更老了,腊梅种了一棵新的。
但梁,还是那根梁。虽然换了一根,但红布还是红的,红绸子还是红的,铜钱还是那枚铜钱。
“哥,”她轻声说,“上梁了。”
陆慎言从梯子上下来,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慎芳,上梁了。咱们的新家,立起来了。”
陆慎芳点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哥,爹娘看到了吗?”
陆慎言抬头看着那根梁,看着那些红布和红绸子,看着那枚在风中轻轻摇晃的铜钱。
“看到了。他们一定看到了。”
那天下午,四个人在银杏树下摆了供品,吃了一顿简单的饭。猪头肉、白切鸡、清蒸鱼、水果、糕点,虽然不多,但吃得很香。
“时序,”陆慎言喝了一口酒,“你今天上梁,干得不错。比你曾祖父当年还利索。”
陆时序笑了:“爷爷,您别夸我。我会骄傲的。”
陆慎言也笑了:“骄傲就骄傲。你有资格骄傲。”
陆慎芳坐在旁边,慢慢地吃着糕点。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姑奶奶,”叶知秋给她倒了一杯茶,“您多吃点。”
陆慎芳摇摇头:“够了。我吃不了多少。你们年轻人多吃点。”
她看着那根梁,看着那些红布和红绸子,看着那枚铜钱,忽然说:
“时序,你把这枚铜钱留好。等你有了孩子,等孩子长大了,等这座房子再修的时候,还能用上。”
陆时序愣了一下:“姑奶奶,这房子刚修,不会再塌的。”
陆慎芳笑了:“不是塌。是传。一代一代地传下去。这枚铜钱,要传下去。这根梁的故事,也要传下去。”
陆时序看着她,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那种光,心里忽然明白了。
“姑奶奶,我会的。把这枚铜钱传下去,把这个故事传下去。让子孙后代都知道,这座房子是怎么建起来的,这根梁是怎么升上去的。”
陆慎芳点点头:“好。好。”
傍晚时分,陆时序和叶知秋站在那根梁下面,仰头看着它。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照在那些红布上,照在那些红绸子上,照在那枚铜钱上。梁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斜斜的,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时序,”叶知秋靠在他肩上,“上梁了。房子真的立起来了。”
陆时序点点头:“嗯。立起来了。”
“再过两个月,屋顶就能盖好。再过一个月,门窗就能装上。再过一个月,姑奶奶就能搬进来。”
陆时序笑了:“你算得真清楚。”
叶知秋也笑了:“当然清楚。这是咱们的家。每一块砖,每一根梁,每一片瓦,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陆时序揽住她的肩:“知秋,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我来。谢谢你帮我拉绳子。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盖这座房子。”
叶知秋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时序,你说什么傻话?这是咱们的家。我不来,谁来?”
陆时序看着她,看着夕阳下她的侧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知秋,我爱你。”
叶知秋笑了:“我也爱你。”
两人站在梁下,拥抱着。夕阳照在两人身上,照在那根梁上,照在那棵三百年的银杏树上。风吹过来,轻轻的,柔柔的,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夏天的味道。
远处,陆慎言和陆慎芳站在小屋门口,看着他们。
“哥,”陆慎芳轻声说,“你看他们,多好。”
陆慎言点点头:“嗯。多好。”
“清音姐姐要是能看到,一定很高兴。”
“会的。她一定很高兴。”
那天晚上,四个人又坐在门口看月亮。
今晚的月亮是下弦月,弯弯的,像一把银色的镰刀挂在竹梢上。月光洒在竹林上,洒在那根梁上,洒在那棵银杏树上,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美好。
“时序,”陆慎芳忽然说,“你下周还来吗?”
陆时序点点头:“来。每周都来,直到房子修好。”
陆慎芳笑了:“好。每周都来,我每周都给你们做好吃的。”
叶知秋握住她的手:“姑奶奶,您别太累。我们来了,自己做饭就行。”
陆慎芳摇摇头:“不累。给你们做饭,我高兴。”
她看着那根梁,看着月光下那些红布和红绸子,看着那枚铜钱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时序,知秋,”她说,“你们要好好的。清音姐姐在天上看着呢。”
叶知秋点点头:“姑奶奶,您放心。我们会好好的。”
第二天下午,两个人告别了两个老人,踏上回程的路。
临走前,叶知秋又去看了那根梁。她仰头看着它,看着那些红布和红绸子,看着那枚铜钱。
“你们等着,”她轻声说,“下个周末,我们还来。盖屋顶,装门窗,把房子修好。”
梁静静地横跨在那里,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车子慢慢驶离,后视镜里,那两个老人还站在银杏树下,朝他们挥手。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那根梁上。
叶知秋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时序,”她忽然说,“你说,姑奶奶开心吗?”
陆时序想了想,说:“应该开心。上梁了,房子立起来了。她等了七十八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叶知秋点点头,没说话。
车子继续向前,驶过田野,驶过村庄,驶向那座他们共同守护的书院。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世界染成了金红色。
叶知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根梁,想起那些红布和红绸子,想起那枚铜钱。一百多年的时光,凝结在那根梁上。它见证了一个家族的上梁仪式,见证了一座房子的两次立起,见证了无数人的等待和守候。
现在,它重新横跨在那里。梁,立起来了。家,成形了。
“时序,”她轻声说,“咱们下周还来。”
陆时序点点头:“好。下周还来。”
车子继续向前,驶向远方。身后,那棵三百年的银杏树静静地站在夕阳里,像一座沉默的丰碑,见证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