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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喜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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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急。慢慢来,做得细一点。”

陆慎芳在旁边听着,忽然说:“时序,我想在堂屋里放一张神龛。供奉祖先牌位的那种。”

陆时序看着她:“姑奶奶,您想供奉谁?”

陆慎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曾祖父、曾祖母。你爷爷、奶奶。还有……叶清音。”

叶知秋愣住了。

“姑奶奶,您要把清音姑婆的牌位放在陆家的神龛里?”

陆慎芳点点头:“她等了你爷爷一辈子,等了你太爷爷的道歉,等了你和知秋的故事。她虽然不是陆家的人,但她比陆家的人还像陆家的人。我想让她有个地方,受人香火。”

叶知秋的眼泪掉下来了。

“姑奶奶,谢谢您。”

陆慎芳握住她的手:“丫头,不用谢。这是应该的。”

那天下午,叶知秋剪了二十多个“喜”字。虽然每个都有这样那样的缺陷,但都是她亲手剪的,每一个都倾注了她的心意。她把它们叠好,放在一个红纸包里,准备贴在老宅的窗户上。

陆时序和周师傅一起装好了所有门窗的五金件。门环锃亮,门闩灵活,门钉整齐。周师傅检查了一遍,点点头:“好了。门窗工程,完工了。”

陆时序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那六扇隔扇门,看着那些步步锦的棂花,看着那些铜门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成就感。

曾祖父当年盖这座房子的时候,应该也是这种感觉吧?看着门窗装好,看着房子一点点成形,看着它从图纸变成现实。

“时序,”叶知秋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喜”字,“贴在哪里?”

陆时序笑了:“贴在堂屋的门上。让所有人都看到。”

叶知秋爬上梯子,把那个“喜”字贴在堂屋门楣的正中央。红色的“喜”字,在青砖灰瓦之间,格外醒目。

陆慎芳站起来,仰头看着那个“喜”字。她看不见那么高的东西,但她能感觉到那种喜气,那种红红火火的气氛。

“清音姐姐,”她在心里轻轻说,“你看到了吗?‘喜’字贴上了。时序和知秋要结婚了。咱们的新家,要有喜事了。”

阳光照在那个“喜”字上,红得耀眼。

那天傍晚,几个人坐在银杏树下,喝着茶,看着那个“喜”字。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那个“喜”字染成了金红色。

“时序,”叶知秋靠在他肩上,“你说,清音姑婆看到这个‘喜’字,会高兴吗?”

陆时序点点头:“会。她等了一辈子,等的就是这个‘喜’字。”

叶知秋闭上眼睛,靠在陆时序肩上。夕阳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那个“喜”字上,照在那棵三百年的银杏树上。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热气,带着银杏叶的青涩气息。

那天晚上,四个人在小屋里吃了晚饭。陆慎芳把喜糖拆开,一人分了几颗。

“甜不甜?”她问。

叶知秋吃了一颗,点点头:“甜。”

陆慎芳笑了:“甜就好。日子也要甜。”

陆时序也吃了一颗,甜得眯起了眼睛。

“姑奶奶,这糖是苏念买的。她说让你们尝尝,看看婚礼上用这种行不行。”

陆慎芳又吃了一颗,慢慢嚼着,点点头:“行。就这种。甜而不腻,好。”

七月二十九日,陆时序接到了鲁师傅的电话。

“时序,望仙桥出问题了。”

陆时序的心猛地一沉:“怎么了?”

“桥墩基础的沉降比预想的严重。我们往下挖了一米,发现下面的淤泥层太厚,打入桩打不下去。得换方案。”

陆时序沉默了一会儿:“鲁师傅,您等我,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他跟陈主任请了假,开车直奔望仙桥工地。叶知秋不放心,也跟着去了。

到了工地,鲁师傅正站在桥墩旁,眉头紧锁。几个工匠围在旁边,议论纷纷。

“时序,你看。”鲁师傅指着挖开的基坑,“淤泥层至少有两米深。打入桩打到一米就打不动了,下面全是烂泥。”

陆时序蹲下来,抓了一把淤泥,闻了闻。有一股腐臭味,说明有机物含量很高,承载力极低。

“鲁师傅,如果用灌注桩呢?”

鲁师傅摇摇头:“灌注桩也不行。淤泥太软,灌注的时候会塌孔。得用钢护筒,成本太高。”

陆时序站起来,看着那座古老的石桥。一百多年了,它一直站在这片软弱的淤泥上,靠的什么?靠的是那些工匠的智慧。他们一定用了某种办法,让桥墩在这片淤泥上站稳一百多年。

“鲁师傅,”他说,“我们把桥墩基础的旧照片找出来,看看当年是怎么做的。”

鲁师傅点点头:“我让人去查。”

傍晚时分,陆时序和叶知秋回到书院。两个人都有些疲惫,但谁都没有说话。

坐在腊梅树下,叶知秋终于开口:“时序,望仙桥的事,能解决吗?”

陆时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能。一定能。一百多年前的工匠能,我也能。”

叶知秋握住他的手:“我相信你。”

七月的最后一天,鲁师傅找到了几张民国时期的老照片。照片里,望仙桥的桥墩基础清晰可见——不是打入桩,也不是灌注桩,而是一种古老的技术:木桩。

“时序,你看。”鲁师傅指着照片,“桥墩下面打了木桩,密密麻麻的。木桩打进淤泥里,在淤泥里不会腐烂,反而会越来越硬。”

陆时序看着那些照片,心里忽然一亮。木桩。这是古人的智慧。用木桩加固软土地基,既经济又实用,而且能管上百年。

“鲁师傅,我们能不能也用木桩?”

鲁师傅想了想:“可以。但木桩需要松木,松木耐腐。而且桩长要足够,打到持力层。”

陆时序点点头:“松木我去找。桩长我来算。鲁师傅,您帮我看着现场。”

鲁师傅拍拍他的肩膀:“好。时序,你越来越像回事了。”

八月的第一个周末,陆时序和叶知秋又去了青溪镇。这一次,他们带去了一样东西——一个相框,里面是叶知秋和陆时序的合影,在银杏树下拍的,两个人笑得很好看。

“姑奶奶,”叶知秋把相框递给陆慎芳,“这个送给您。放在您的新房里。”

陆慎芳接过相框,摸了摸,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种喜悦。

“好。放在我床头。每天睡觉前看看,睡醒了看看。”

叶知秋笑了:“姑奶奶,您别看得太频繁,看腻了就不看了。”

陆慎芳摇摇头:“不会腻。看一辈子都不会腻。”

几个人穿过竹林,走过废墟,来到银杏树下。堂屋门楣上那个“喜”字还在,红得耀眼。隔扇门开着,阳光照进去,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时序,”叶知秋说,“今天干什么?”

陆时序想了想:“铺地。堂屋和卧室的地面,铺青砖。”

叶知秋点点头:“好。我帮你。”

两个人把青砖从堆放处搬到堂屋里,一块一块地铺。地面已经找平了,铺了一层灰浆,然后把青砖一块一块地放上去,用橡皮锤敲平,用水平尺测平。

陆慎芳坐在银杏树下,听着那些敲击声。咚咚咚的,像心跳,又像脚步声。

“清音姐姐,”她在心里轻轻说,“你听到了吗?铺地的声音。咱们的新家,要脚踏实地了。”

阳光照在她苍老的脸上,照在她满是皱纹的笑容上,照在她手里那个相框上。相框里的两个人,笑得很好看。

铺了一上午,堂屋的地铺了一半。那些青砖整齐地排列着,缝隙均匀,表面平整。陆时序站在上面,踩了踩,很稳。

“知秋,”他说,“等铺好了,就可以搬家具了。”

叶知秋点点头:“姑奶奶的八仙桌,该配四条腿了。”

陆时序笑了:“对。下周我带木料来,给那张桌子配腿。”

中午,陆慎芳做好了饭。今天的菜更简单,但四个人吃得很香。

“时序,”陆慎言忽然说,“望仙桥的事,解决了吗?”

陆时序点点头:“快了。用木桩,老法子。一百多年前的工匠能,我也能。”

陆慎言看着他,眼里满是欣慰。

“时序,你越来越像你爷爷了。”

陆时序愣了一下:“像我爷爷?”

“对。你爷爷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遇到问题不慌,想办法解决。你和他一样。”

陆时序看着爷爷,看着爷爷苍老的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爷爷,谢谢您。”

那天下午,叶知秋又剪了几个“喜”字,贴在卧室的窗户上。红色在白色的窗纸上格外醒目,像是开了一朵朵红花。

陆慎芳站在窗前,摸着那些“喜”字,笑了。

“知秋,你剪得越来越好了。”

叶知秋也笑了:“都是您教得好。”

傍晚时分,两个人告别了两个老人,踏上回程的路。

临走前,叶知秋又去看了那些贴了“喜”字的窗户。红色的“喜”字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像是在对他们说:早点回来。

车子慢慢驶离,后视镜里,那两个老人还站在银杏树下,朝他们挥手。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那些贴了“喜”字的窗户上。

叶知秋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时序,”她忽然说,“你说,姑奶奶开心吗?”

陆时序想了想,说:“应该开心。‘喜’字贴上了,新家快好了。她等了七十八年,终于快等到这一天了。”

叶知秋点点头,没说话。

车子继续向前,驶过田野,驶过村庄,驶向那座他们共同守护的书院。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世界染成了金红色。

叶知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些“喜”字,想起那些红灿灿的窗花,想起姑奶奶的笑容。很快,那些“喜”字就会贴在更多窗户上,贴在堂屋里,贴在他们的新房里。看着这个家,一点一点地活起来。

“时序,”她轻声说,“咱们下周还来。”

陆时序点点头:“好。下周还来。”

车子继续向前,驶向远方。身后,那棵三百年的银杏树静静地站在夕阳里,像一座沉默的丰碑,见证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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