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过半,暑气正盛。
银杏书院的腊梅树已经枝繁叶茂,密匝匝的叶片在午后阳光的炙烤下微微卷曲。银杏小树却精神得很,那些扇叶一片片舒展开来,绿得发亮,像一把把小小的蒲扇,在热风中轻轻摇动。
叶知秋坐在主殿的窗边,面前摊着几张大红纸。剪刀在手里转来转去,她却迟迟没有下剪。陆慎芳上周说过,这周要教她剪“喜”字。可是她拿着剪刀,脑子里一片空白。
“知秋,你在发什么呆?”陆时序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冰棍。
叶知秋抬起头:“在想怎么剪‘喜’字。姑奶奶说要教我的,可我连‘福’字都还没剪明白。”
陆时序笑了,把冰棍递给她:“那就等去了再学。姑奶奶教了一辈子,你学一天就够用了。”
叶知秋接过冰棍,咬了一口,凉丝丝的,甜丝丝的。她看着窗外那棵银杏小树,忽然说:“时序,咱们秋天结婚,现在该准备什么?”
陆时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问我?我也是第一次结婚。”
叶知秋白了他一眼:“我当然知道你是第一次。我是说,咱们该列个清单,该买什么,该请谁,该在哪儿办。”
陆时序想了想:“清单的事,交给苏念。她比咱们清楚。该请的人,咱们列个名单。在哪儿办——你不是说在银杏树下吗?”
叶知秋点点头:“对。银杏树下。书院门口那棵,还是青溪镇那棵?”
陆时序沉默了。两棵银杏树,一棵在书院门口,见证了清音和陆琛的故事;一棵在青溪镇老宅后院,见证了陆家一百多年的兴衰。哪一棵更适合做他们婚礼的见证?
“两棵都行。”他说,“要不,咱们办两场?一场在书院,一场在青溪镇。”
叶知秋眼睛一亮:“两场?那不成了结婚两次?”
陆时序笑了:“不是结婚两次。是在书院办仪式,在青溪镇办家宴。让清音姑婆和老宅都见证咱们的婚礼。”
叶知秋想了想,点点头:“好。就这么定了。书院办仪式,请所有朋友。青溪镇办家宴,只请家人。”
“家宴就咱们几个?爷爷、姑奶奶、你奶奶……”
叶知秋的奶奶。她已经很久没提起了。奶奶在老家,身体还好,但年纪大了,不方便出远门。上次春分首映式,她没能来。叶知秋一直想找个时间回去看她,却总是忙。
“时序,”她低下头,“我奶奶不知道咱们订婚了。我一直没告诉她。”
陆时序走过去,蹲在她面前:“那这次回去,我跟你一起。去见她,跟她说咱们的事。”
叶知秋看着他,眼眶有些红:“你不怕?我奶奶很凶的。”
陆时序笑了:“你姑奶奶也很凶,我不怕。”
叶知秋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难过,是感动。是终于有人愿意陪她面对那些一直不敢面对的事。
下午,两个人去了城西的望仙桥工地。鲁师傅带着五个工匠已经进场三天了,桥周围搭起了脚手架,桥下的河水被围堰截断,露出干涸的河床和古老的桥墩基础。
鲁师傅站在桥墩上,手里拿着锤子和凿子,正在清理风化剥落的石面。看见陆时序和叶知秋,他从脚手架上爬下来,摘下安全帽,露出满头大汗的脸。
“时序,你来正好。”他指着桥墩,“你来看看这个。”
陆时序走过去,蹲下来看。桥墩的基石上,刻着几个字,被淤泥覆盖了不知多少年。鲁师傅用水冲了冲,字迹慢慢显现出来:“陆鸿年监制,嘉庆二十二年。”
陆时序的手有些发抖。又是曾祖父的名字。望仙桥上,老宅的青砖上,都是这个名字。这个人,做了对不起叶家的事,也做了对得起这座桥、这座宅子的事。
“鲁师傅,”他说,“这块基石,保留原样,不要动。”
鲁师傅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一百多年的字,留着有意义。”
叶知秋也蹲下来,看着那几个字。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嘉庆二十二年。那是1817年,两百多年前。时序的曾祖父,那个复杂的人,在那个年代,做了这件好事。
“时序,”她轻声说,“你曾祖父,对得起这座桥。”
陆时序点点头,没说话。
傍晚时分,两个人离开工地,回到书院。苏念和林暮已经在等着了。苏念一看见他们就喊:“知秋!时序!婚礼的事,我来帮你们策划!”
叶知秋笑了:“你怎么知道的?”
“时序给我发微信了!”苏念说,“我当然要第一时间来。这可是我头号CP粉的使命!”
林暮在旁边小声说:“她激动了一下午,一直在想方案。”
苏念瞪他一眼:“你闭嘴。知秋,时序,你们想要什么样的婚礼?中式的还是西式的?传统的还是简约的?草坪婚礼还是庭院婚礼?”
叶知秋被问得有些晕,陆时序替她回答:“中式的,传统的,在银杏树下。书院办仪式,请所有朋友。青溪镇办家宴,只请家人。”
苏念眼睛一亮:“太好了!我正好认识一个做中式婚礼策划的!她专门做传统婚礼,凤冠霞帔、花轿仪仗,什么都有!”
叶知秋摇摇头:“不用那么复杂。就在银杏树下,简简单单的。穿中式的衣服,拜天地,敬茶,就行了。”
苏念想了想,点点头:“好。那就简简单单的。但该有的还是要有。红盖头、红绸带、红枣花生桂圆莲子,这些不能少。”
叶知秋笑了:“好。你帮我们准备。”
苏念兴奋地拍手:“包在我身上!”
那天晚上,几个人在主殿里吃了晚饭。苏念带来的火锅,热气腾腾的,辣得几个人直冒汗。吃完火锅,他们坐在腊梅树下,喝茶,聊天,看月亮。
今晚的月亮是上弦月,弯弯的,像一把银色的镰刀挂在天空。月光洒在腊梅树上,洒在那棵银杏小树上,洒在几个人身上。
“知秋,”苏念忽然说,“你紧张吗?”
叶知秋愣了一下:“紧张什么?”
“结婚啊。秋天就要嫁人了,不紧张?”
叶知秋想了想,摇摇头:“不紧张。和时序在一起,什么都不紧张。”
苏念看着她,笑了:“真好。你们真好。”
林暮在旁边也笑了,握住苏念的手。叶知秋这才注意到,他们俩的手上也戴着戒指。
“苏念!你们……订婚了?”
苏念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上个月的事。一直没来得及跟你们说。”
叶知秋站起来,抱住她:“太好了!苏念,恭喜你!”
陆时序也站起来,跟林暮握了握手:“恭喜。”
几个人又笑又闹,闹到了半夜。月光洒在四个人身上,洒在腊梅树上,洒在那棵银杏小树上。这个夏天,有很多好事在发生。
七月二十二日,大暑。
陆时序和叶知秋再次来到青溪镇。这一次,他们带了一箱红纸、两把新剪刀,还有一袋喜糖。苏念准备的,说让姑奶奶尝尝,看看甜不甜。
车子驶过田野,驶过村庄,驶向青溪镇。窗外的玉米抽出了红缨,稻田绿油油的,像一块巨大的翡翠。路边的紫薇还在开,粉红粉红的,在热风中摇曳。
四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了竹林边上。
陆慎言和陆慎芳站在竹林边等着。陆慎芳手里拿着一把新剪子,是托哥哥从镇上买的,专门用来剪喜字的。
“知秋!”她喊,“剪刀买来了!你看看,好用不?”
叶知秋跑过去,接过剪刀。铁制的,很轻,刀刃很利,手柄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姑奶奶,好看。您挑的?”
陆慎芳点点头:“我挑了一上午。老板说,这是最好的剪子,专门剪窗花的。”
叶知秋把剪刀握在手里,心里暖暖的。
几个人穿过竹林,走过废墟,来到银杏树下。周师傅已经到了,正蹲在槛窗前,检查那些卍字纹的棂花有没有松动。隔扇门已经装好了,六扇,立在堂屋的门口,阳光透过那些步步锦的棂花,在屋里投下斑驳的影子。
“时序,”周师傅抬起头,“今天装五金件。门环、门闩、门钉,都是铜的,我按老样式打的。”
陆时序走过去,看着那些铜件。门环是兽首衔环的样式,兽首是椒图,龙的第九子,寓意守财。门闩是长条形的,一头方一头圆,插进墙里的石槽。门钉是圆形的,一排在门板上,既加固又美观。
“周师傅,您费心了。”
周师傅摆摆手:“不费心。一辈子就这点手艺,能让它用在老宅上,我高兴。”
陆时序开始装五金件。凿孔、安放、固定,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仔仔细细。叶知秋在旁边帮忙递工具,偶尔递一杯水。陆慎言站在旁边,看着那些铜件一点一点地装上去,眼眶有些红。
陆慎芳坐在银杏树下,手里拿着那把新剪刀,等着教叶知秋剪喜字。
“知秋,”她喊,“你过来。我先教你折纸。”
叶知秋走过去,坐在她旁边。陆慎芳拿起一张大红纸,对折,再对折,然后折出一个正方形,再折出一个三角形。
“喜字是轴对称的,所以要先折好纸。折好了,剪一边,展开就是两边。”
叶知秋学着她的样子折,折了几次,终于折对了。
“好。现在画线。喜字的笔画要均匀,横平竖直,口字要方正。”
叶知秋拿起铅笔,在折好的纸上画线。画了擦,擦了画,画了四五遍才勉强可以。
“好了。剪吧。沿着线剪,不要剪偏。”
叶知秋拿起剪刀,沿着铅笔线剪。手有些抖,剪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的。剪到一半,纸破了。
“没关系,再来。”陆慎芳又递给她一张红纸。
第二次,没破,但剪出来的笔画粗细不均。
第三次,好了一点。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剪到第七次的时候,终于剪出了一个完整的“喜”字。虽然有些歪,笔画有些粗细不一,但确实是一个“喜”字。
“姑奶奶,您看!”叶知秋举起那张红纸,兴奋地喊。
陆慎芳接过来,看了看,笑了:“不错。再练练,就能剪正了。你多剪几个,到时候贴在堂屋里,贴在你们的新房窗户上。”
叶知秋点点头,又拿起一张红纸,继续剪。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手里的红纸上,照在那些剪下来的碎纸片上。陆慎芳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剪,偶尔指点一下。两个女人的身影,在银杏树下,像一幅温馨的画。
陆时序偶尔抬头,看着她们,笑了。知秋剪喜字,为他们的婚礼做准备。周师傅在装五金件,为姑奶奶的新家做收尾。一切都在往前走,一切都在变好。
中午,陆慎芳做好了饭。今天特别丰盛,有红烧猪蹄、清蒸鲈鱼、炒时蔬,还有一大碗鸡汤。她说,今天是个好日子,要庆祝。
“庆祝什么?”叶知秋问。
陆慎芳笑了:“庆祝你们要结婚了。庆祝新家快好了。庆祝我还能活着看到这一天。”
陆时序和叶知秋对视一眼,眼眶都有些红。
“姑奶奶,”叶知秋握住她的手,“您会长命百岁的。”
陆慎芳摇摇头:“不用长命百岁。能看到你们结婚,看到新家建好,就够了。”
几个人围坐在银杏树下,吃着饭,喝着茶,聊着天。阳光从枝叶间照下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六扇隔扇门上,照在那些新装的铜件上,照在那片青瓦上。
“时序,”陆慎言忽然说,“门窗装好了,五金件装好了,屋顶盖好了。还差什么?”
陆时序想了想:“还差地面。堂屋和卧室的地面要铺砖,青砖。院子里的地面要铺石板。厨房和厕所要贴瓷砖。还有水电要接通,家具要搬进来。”
陆慎言点点头:“那还要多久?”
“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两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