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九日,白露。
青溪镇老宅的院子里,银杏叶开始泛黄了。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金黄,只是叶缘上的一抹淡黄,像被秋天的画笔轻轻点了一下。阳光从枝叶间照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的边缘也带着淡淡的黄色。
叶知秋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棵三百年的银杏树,看着那些开始变色的叶子。
日子过得真快。
春天的时候,她和时序在这里种下腊梅苗,那时候枝条上还只有嫩嫩的芽苞。夏天的时候,他们在这里盖瓦、装门窗、铺石板,汗水湿透了衣衫。现在秋天了,银杏叶要黄了,他们的婚礼也快到了。
时序说过,秋天,银杏叶黄的时候,在那棵树下结婚。
那棵树下。是书院门口那棵,还是青溪镇这棵?
她还没想好。也许两棵都可以。书院那棵,见证清音和陆琛的故事。青溪镇这棵,见证陆家一百多年的兴衰。两棵树,都是他们爱情的见证。
“知秋,发什么呆?”
陆时序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陆慎芳早上煮的,红薯粥,甜甜的,糯糯的。他把碗递给叶知秋,自己靠着银杏树干,看着那些开始泛黄的叶子。
“时序,”叶知秋接过碗,喝了一口粥,“你说,咱们在哪儿结婚?书院门口,还是这里?”
陆时序想了想:“都可以。要不,两场都办?”
叶知秋笑了:“你上次说过了。书院办仪式,请所有朋友。青溪镇办家宴,只请家人。”
陆时序点点头:“对。就按这个来。书院那棵银杏树下,穿中式的衣服,拜天地,敬茶。青溪镇这棵银杏树下,摆几桌酒席,请爷爷、姑奶奶、你奶奶,还有村里的老人。”
叶知秋的奶奶。她又想起了那个老人。一个人在老家,身体还好,但年纪大了,不方便出远门。上次春分首映式,她没能来。这次婚礼,她一定要来。
“时序,”她说,“我想回老家看看奶奶。告诉她咱们的事,接她来参加婚礼。”
陆时序看着她:“现在?”
叶知秋点点头:“现在。这周末,你陪我一起去。”
陆时序笑了:“好。我陪你去。”
上午,两个人告别了两个老人,踏上回叶知秋老家的路。
陆慎芳站在新家门口,拄着竹竿,朝他们挥手。虽然看不见,但她的耳朵很灵,能听见车子发动的声音,能听见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她站在那儿,听着那些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
“哥,”她说,“他们走了。”
陆慎言站在她旁边,扶着她的胳膊:“走了。周末就回来。”
陆慎芳点点头,转过身,拄着竹竿,慢慢走回堂屋。吊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芒洒在八仙桌上,洒在那张她和哥哥的合影上。
她坐在八仙桌旁,摸着那些光滑的桌面,摸着那道深深的刀痕和“慎言”两个字。
“爹,”她在心里轻轻说,“时序去见知秋的奶奶了。咱们家,要有喜事了。您在天上,也替我们高兴吧。”
风吹进来,吹得吊灯轻轻摇晃。灯光晃了晃,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叶知秋的老家在浙南的一个小县城,从青溪镇开车要三个多小时。陆时序开着车,叶知秋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风景。山越来越多,越来越陡。路越来越窄,越来越弯。稻子已经黄了,梯田上一级一级的,像金色的台阶。
“时序,”叶知秋忽然说,“我奶奶脾气不太好,你多担待。”
陆时序笑了:“你姑奶奶脾气也不好,我不是担待了吗?”
叶知秋也笑了:“那不一样。姑奶奶是等了一辈子,把脾气等坏了。我奶奶是年轻的时候就脾气不好,越老越厉害。”
陆时序点点头:“好。我知道了。不管她说什么,我都笑着。”
三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了一个小山村的山脚下。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依山而建,白墙黑瓦,掩映在竹林和果树之间。叶知秋指着半山腰的一栋老房子:“那就是我奶奶家。”
两个人提着大包小包,沿着石阶往上走。石阶很陡,两边长满了青苔。陆时序走得小心翼翼,一只手提着东西,一只手扶着叶知秋。
“知秋,你奶奶一个人住?”
叶知秋点点头:“我爸妈在城里,一年回来一两次。我奶奶不愿意去城里,说住不惯。”
“那她一个人,不孤单?”
叶知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孤单。但她不说。每次我打电话,她都说过得挺好。让我别惦记。”
走到半山腰,老房子门口,一个老人坐在竹椅上晒太阳。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什么。
“奶奶。”叶知秋轻轻喊了一声。
老人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慢慢转动,落在叶知秋身上。她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知秋?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叶知秋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奶奶,我想你了。回来看看你。”
老人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陆时序:“这是谁?”
叶知秋站起身,拉着陆时序的手:“奶奶,他叫陆时序。我的……男朋友。我们订婚了。”
老人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订婚了?我怎么不知道?你打电话告诉过我吗?”
叶知秋低下头:“奶奶,对不起。我……我一直没敢告诉你。”
老人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叶知秋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然后她说:“进屋吧。外面凉。”
九月的山里,确实有些凉了。叶知秋扶着奶奶走进堂屋,陆时序跟在后面,把东西放在桌上。堂屋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些老照片,有叶知秋小时候的,有她爸妈的,还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旗袍,站在一棵树下。
叶知秋注意到陆时序在看那张照片,轻声说:“那是我妈。年轻的时候。”
陆时序点点头,没说话。
老人坐在八仙桌旁,指着对面的椅子:“坐吧。”
叶知秋和陆时序坐下。三个人围着八仙桌,谁都没说话。墙上的老钟滴答滴答地响,像是心跳。
“你叫什么名字?”老人终于开口,问陆时序。
“陆时序。奶奶,您叫我时序就行。”
“陆时序。”老人念了一遍,“哪里人?”
“本省的。青溪镇人。”
“青溪镇?”老人的眼睛眯了一下,“那个有银杏树的地方?”
陆时序愣了一下:“奶奶,您知道青溪镇?”
老人没有回答,而是看着叶知秋:“知秋,你姑婆的事,你知道多少?”
叶知秋的心跳加快了。姑婆。清音姑婆。奶奶从来没跟她提过清音姑婆。所有的故事,都是她从小镇的老人那里听来的,从家里的老照片里看来的,从陆琛的日记里读来的。
“奶奶,”她说,“我知道一些。清音姑婆等一个人,等了八十年。那个人姓陆,叫陆琛。”
老人的眼睛盯着陆时序:“你是陆琛的什么人?”
陆时序深吸一口气:“陆琛是我爷爷的堂兄。我是陆家的后人。”
老人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叶知秋以为她又要不开口了。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里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铁盒生了锈,但锁还完好。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小的钥匙,打开锁,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走回来,放在八仙桌上。
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破损,但照片上的人,依然清晰。一个年轻男人,穿着长衫,站在一棵银杏树下,微微笑着。
陆时序看着那张照片,手开始发抖。
是陆琛。和他梦里见过的一模一样。和他爷爷描述的一模一样。
“奶奶,”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您怎么有陆琛的照片?”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你姑婆留给我的。”她说,“她临终前,把这个铁盒交给我。让我替她保管。她说,如果有一天,陆家的人来了,就把这张照片给他看。”
陆时序接过那张照片,翻过来。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是女人的笔迹:
“陆琛,民国十三年秋,梧桐巷银杏树下。清音摄。”
清音摄。是清音拍的照片。民国十三年秋天,他们相遇的那一年,她拍下了这张照片。然后藏了一辈子,直到临终前,交给侄孙女,让她转交给陆家的人。
老人看着陆时序,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和照片里的人有几分相似。
“你和你堂伯公,长得像。”她说,“眼睛像,鼻子也像。”
陆时序握着那张照片,眼泪掉下来。
“奶奶,清音姑婆……她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她说,梅花开了。君可曾看见?”
叶知秋的眼泪也掉下来了。那是清音信里的最后一句。她等了一辈子,等的是陆琛的归来。但陆琛没有回来,她只等到了那张照片和那句话。
“奶奶,”叶知秋握住老人的手,“清音姑婆等到了。陆琛的梦,我们实现了。银杏书院建起来了。腊梅树还在。那棵银杏树,还在。”
老人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泪光,看着她身边那个陆家的后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厨房,开始生火做饭。
“吃了饭再走。”她说。
那天中午,三个人围着八仙桌,吃了简单的一顿饭。老人做的菜,味道很好,是那种老式的农家菜,朴实但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