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给奶奶夹菜,陆时序给叶知秋夹菜,老人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慢慢柔和了。
“时序,”老人忽然说,“你对知秋好一点。她从小没妈,她爸又不管她。是我把她带大的。”
陆时序点点头:“奶奶,您放心。我会对知秋好的。一辈子。”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吃完饭,叶知秋把婚礼的事告诉了奶奶。
“奶奶,我们秋天结婚。在银杏树下。您能来吗?”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能。我还能走得动。”
叶知秋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抱住奶奶,抱了很久。老人的身体很瘦,骨头硌得她疼,但她舍不得松开。
“奶奶,谢谢您。”
老人拍着她的背,没说话。
下午,两个人告别了老人,踏上回程的路。临走前,老人把那铁盒交给了陆时序。
“这是你姑婆的东西。你带走吧。放在银杏书院,放在那棵腊梅树下。她喜欢那里。”
陆时序接过铁盒,小心地收好。
“奶奶,谢谢您。”
老人摆摆手:“走吧。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
车子慢慢驶离,后视镜里,那个老人还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那棵老槐树下。
叶知秋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眼泪止不住地流。
“时序,”她说,“奶奶老了。”
陆时序握住她的手:“知秋,咱们以后常回来看她。每个月都来。”
叶知秋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回到书院,已经是晚上了。苏念和林暮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的车,迎上来。
“知秋!时序!你们去哪儿了?我等了一天了!”
叶知秋擦了擦眼泪:“回老家看我奶奶了。”
苏念看着她的眼睛,没多问,只是说:“婚礼的事,我策划好了。你们看看,行不行。”
她把一个文件夹递给叶知秋,里面是婚礼的详细方案。时间、地点、流程、人员、物品,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中式婚礼,在银杏树下,穿中式的衣服,拜天地,敬茶,然后吃酒席。简单,但该有的都有。
叶知秋看着那份方案,心里暖暖的。
“苏念,谢谢你。”
苏念摇摇头:“谢什么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那天晚上,几个人在主殿里吃了晚饭。苏念带来的火锅,热气腾腾的,辣得几个人直冒汗。吃完火锅,他们坐在腊梅树下,喝茶,聊天,看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亮,是满月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几乎圆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腊梅树上,洒在那棵银杏小树上,洒在几个人身上。
“知秋,”苏念忽然说,“你紧张吗?”
叶知秋愣了一下:“紧张什么?”
“结婚啊。下个月就结婚了,不紧张?”
叶知秋想了想,摇摇头:“不紧张。和时序在一起,什么都不紧张。”
苏念看着她,笑了:“真好。你们真好。”
林暮在旁边也笑了,握住苏念的手。四个人坐在月光下,谁都没说话。但那种安静,不是孤单,是温暖。
九月十六日,陆时序接到了奶奶的电话。
是叶知秋的奶奶。
“时序,”老人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些疲惫,“你们婚礼的事,知秋跟我说了。我那天会去的。你派人来接我。”
陆时序连忙说:“奶奶,我去接您。亲自去。”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你来。”
挂了电话,陆时序站在书院门口,看着那棵银杏小树。它又长高了不少,树干已经有碗口粗了,枝条舒展开来,像一把小伞。那些扇叶开始泛黄了,叶缘上的淡黄色变成了金黄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秋天真的来了。银杏叶真的黄了。
九月二十三日,秋分。
陆时序和叶知秋再次来到青溪镇。这一次,他们带了一样特别的东西——那个铁盒,里面装着清音珍藏了一辈子的陆琛的照片。
车子驶过田野,驶过村庄,驶向青溪镇。窗外的稻子已经收割了,田野里只剩下金黄的稻茬。柿子红了,挂在光秃秃的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桂花开了,空气里弥漫着甜甜的香气。
四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了竹林边上。
陆慎言和陆慎芳站在竹林边等着。陆慎芳穿着那件深蓝色棉袄,手里拄着竹竿。听见车子的声音,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知秋!”她喊,“你们来了!”
叶知秋跑过去,扶住她:“姑奶奶,我们来了。今天带了一样东西给您看。”
几个人穿过竹林,走过废墟,来到银杏树下。院子里的青石板扫得干干净净,八仙桌摆在堂屋里,吊灯亮着。那棵三百年的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金灿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叶知秋把铁盒放在八仙桌上,打开锁,取出那张照片。
“姑奶奶,您摸摸。这是清音姑婆拍的陆琛的照片。民国十三年秋天,在他们相遇的那棵银杏树下拍的。”
陆慎芳伸出手,摸着那张照片。摸到那个年轻人的轮廓,摸到那棵银杏树的影子。她的手指停住了,停在那行字上——“陆琛,民国十三年秋,梧桐巷银杏树下。清音摄。”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清音姐姐,”她轻声说,“你藏了一辈子,终于拿出来了。”
那天下午,叶知秋把那张照片放在堂屋的神龛里,和陆家祖先的牌位放在一起。清音不是陆家的人,但她比陆家的人还像陆家的人。她等了一辈子,等的就是这一刻。
陆慎芳站在神龛前,拄着竹竿,对着那张照片说:
“清音姐姐,你以后就住在这里。和陆家的祖先一起。有人给你烧香,有人给你供饭。你再也不孤单了。”
风吹进来,吹得吊灯轻轻摇晃。灯光晃了晃,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那天晚上,五个人在堂屋里吃了晚饭。陆慎芳做了一大桌子菜,有红烧肉、清蒸鱼、炖鸡汤、炒时蔬,还有一盘桂花糕。她把八仙桌摆在吊灯正下方,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时序,”她给陆时序夹菜,“多吃点。下个月就结婚了,要养好身体。”
陆时序笑了:“姑奶奶,我身体好着呢。”
陆慎芳也笑了:“好就好。知秋,你也多吃点。结婚那天要穿婚纱,不能太瘦。”
叶知秋脸红了:“姑奶奶,我不穿婚纱。穿中式的衣服。”
“中式的也好。红彤彤的,喜庆。”
几个人吃着饭,聊着天。灯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张八仙桌上,照在神龛里那张照片上。清音看着他们,嘴角带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时序,”陆慎言忽然说,“结婚那天,我和你姑奶奶去书院。”
陆时序愣了一下:“爷爷,您们能去吗?”
陆慎言点点头:“能。你姑奶奶说了,她要去。看着你们结婚。”
陆慎芳在旁边点点头:“对。我要去。我还没见过清音姐姐的那棵腊梅树呢。我要去看看。”
叶知秋握住她的手:“姑奶奶,那天我去接您。”
陆慎芳摇摇头:“不用接。让你爷爷带我去就行。他认识路。”
叶知秋看着她,眼眶红了。
“好。姑奶奶,我们在书院等您。”
那天晚上,两个人没有回城,在老宅的新房里住了下来。叶知秋和陆慎芳挤在那张新床上,陆时序睡在堂屋的地铺上。
半夜,叶知秋醒来,听见陆慎芳在轻轻说话。
“清音姐姐,时序和知秋要结婚了。下个月,在书院,在你的腊梅树下。我会去的。去看看你的树,去看看你的书院,去看看你等了一辈子的地方。”
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梦呓,又像是祈祷。
叶知秋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第二天早上,叶知秋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了。照在床头那两个相框上,照在时序和知秋的笑容上,照在哥哥年轻时的脸上。陆慎芳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煮粥。粥的香味飘进卧室,混着阳光的味道。
叶知秋起床,走到院子里。阳光洒在青石板上,洒在那棵银杏树上。金黄色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有几片飘落,落在石板上,像一只只金色的蝴蝶。
她捡起一片银杏叶,放在手心里。叶子很轻,很薄,脉络清晰。她想起清音信里的那片银杏叶书签,想起陆琛日记里的那片银杏叶书签。两片叶子,分开了八十七年,终于在今年春天重逢。
现在,秋天了。新的叶子黄了。新的故事,也要开始了。
叶知秋拿着那片银杏叶,走进堂屋,放在神龛里,放在清音的照片旁边。
“清音姑婆,”她轻声说,“叶子黄了。秋天来了。我们要结婚了。您看到了吗?”
风吹进来,吹得吊灯轻轻摇晃。灯光晃了晃,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窗外,银杏叶一片一片地飘落,金灿灿的,像一场金色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