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过后,望仙桥的工地上进入了最繁忙的阶段。
六十根松木桩全部打入淤泥层,混凝土承台浇筑完毕,接下来是砌桥墩。
鲁师傅带着五个工匠,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往上砌,严格按照老照片里的样式,每一层都错缝,每一处都填浆。
陆时序每天下班后都会去工地看一眼。夕阳西下的时候,他站在桥头,看着那些渐渐升起的桥墩,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一百多年前,他的曾祖父站在这里,看着工匠们做同样的活。一百多年后,他站在这里,做同样的事。
时序的曾祖父陆鸿年,那个复杂的人,留给后人的不只是一张借据,还有这座桥,还有那座老宅。人做过的错事会被记住,做过的好事也会被记住。
时间不会抹去任何一样东西,它只是把它们放在一起,让人自己去判断。
时序有时候想,如果曾祖父还活着,他会对今天这些事说什么?会对望仙桥的修复说什么?会对老宅的重建说什么?会对清音的照片放在陆家神龛里说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想,曾祖父应该不会反对。至少,不会反对这座桥和这座老宅。
九月二十六日,鲁师傅打电话来,说桥墩砌到了第三层,发现一个问题。陆时序赶到工地,鲁师傅指着桥墩中间的一块石头:“时序,你看这块。”
陆时序蹲下来看。那是一块青石,表面刻着字,被水泥砂浆覆盖了大半。鲁师傅用水冲了冲,字迹慢慢显现出来:“陆鸿年率子慎言,嘉庆二十二年仲秋。”
陆时序的手有些发抖。
曾祖父带着爷爷,在桥墩上刻下了他们的名字。
嘉庆二十二年仲秋,那是1817年的秋天,两百多年前。
那时候爷爷还小,被曾祖父带到这里,看着工匠们砌桥墩,然后在石头上刻下了他们的名字。
“鲁师傅,”陆时序说,“这块石头,保留原样,不要动。用透明保护层封起来。”
鲁师傅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两百多年的字,留着有意义。”
陆时序拍了几张照片,发给叶知秋。叶知秋很快回了消息:“时序,你曾祖父和爷爷的名字,在桥上留了两百多年。现在你也在修这座桥。这是传承。”
陆时序看着那条消息,眼眶有些红。他蹲在那块石头前,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字。
石头很凉,但那种凉,不是冰冷,是岁月沉淀后的温润。
九月二十八日,叶知秋的论文正式刊发了。
样刊寄到书院的那天,叶知秋坐在腊梅树下,一页一页地翻着。铅字印着她的名字,印着她写下的每一个字。
她花了将近一年时间写的论文,终于变成了印刷体,变成了可以被更多人看到的东西。
她翻到论文的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张配图——陆氏老宅废墟的照片,是春天拍的,那棵三百年的银杏树站在废墟后面,新芽刚刚冒出枝头。照片下面有一行图注:“图5陆氏老宅遗址与银杏树(摄于2024年春)”。
叶知秋看着那张照片,想起春天的时候,她和时序站在废墟前,商量着怎么修复老宅。
那时候到处是碎砖瓦,杂草丛生,墙基半埋在土里。
现在,老宅已经立起来了,墙砌好了,瓦盖好了,门窗装好了,院子铺好了,水电通了,八仙桌摆好了,吊灯亮起来了。
才过了半年。半年的时间,废墟变成了家。
“知秋,恭喜你。”陆时序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束花,是路边摘的野菊花,金黄色的,和银杏叶一个颜色。
叶知秋接过花,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送花了?”
陆时序也笑了:“刚刚。路过路边看见开得好,就摘了。”
叶知秋把花插在一个粗陶罐里,放在琴台上,和清音的照片并排。
金黄色的野菊花,黑白的老照片,一束鲜活,一段永恒。
她看着那张照片里的清音,在心里轻轻说:姑婆,我的论文发了。陆氏老宅的故事,更多人会看到了。
窗外,银杏小树的叶子黄了。金灿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九月三十日,陆时序在保护中心的办公室里接到了奶奶的电话。是叶知秋的奶奶。
“时序,”老人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陆时序连忙说:“奶奶,婚礼是十月十五号。我十月十四号去接您,行吗?”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你早点来。山路不好走。”
挂了电话,陆时序在日历上圈出十月十四号。还有半个月。半个月后,他就要去接知秋的奶奶,来参加他们的婚礼。半个月后,他就要和知秋在银杏树下拜天地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埋头画图纸。望仙桥的桥墩砌完了,接下来是砌桥拱。
拱形结构是石桥最核心的部分,也是最难的部分。每一块拱石的形状和角度都要精确计算,稍有偏差,整个拱就会塌。
鲁师傅说,拱石要在岸上先预拼,合格了再运到桥上安装。陆时序同意这个方案,他花了两天时间,把拱石的图纸画了出来,每一块都标注了尺寸和角度。
鲁师傅看了图纸,点点头:“可以。时序,你越来越像个工程师了。”
陆时序笑了:“鲁师傅,我本来就是学建筑的。”
鲁师傅也笑了:“对。你是学建筑的,不是学修桥的。但你修桥的手艺,不比那些老师傅差。”
陆时序摇摇头:“鲁师傅,您别夸我。我还有很多要学的。”
十月一日,国庆节。
陆时序和叶知秋没有出去玩,而是去了青溪镇。婚礼前的最后一个周末,他们要把老宅的最后一些收尾工作做完——打扫卫生、布置新房、准备酒席的东西。
车子驶过田野,驶过村庄,驶向青溪镇。窗外的稻子已经收割完了,田野里堆着一个个稻草垛,像金色的馒头。柿子红了,挂在光秃秃的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桂花还在开,空气里弥漫着甜甜的香气。
四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了竹林边上。
陆慎言和陆慎芳站在竹林边等着。陆慎芳穿着那件深蓝色棉袄,手里拄着竹竿。听见车子的声音,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知秋!”她喊,“你们来了!快来看看,我把新家打扫干净了!”
叶知秋跑过去,扶住她,走进院子。青石板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片落叶。堂屋的地面拖得发亮,八仙桌擦得一尘不染,吊灯亮着温暖的光。卧室里,床单被褥都是新换的,叠得整整齐齐。厨房里,锅碗瓢盆摆放有序,灶台上擦得能照见人影。
“姑奶奶,您一个人打扫的?”叶知秋看着这一切,眼眶有些红。
陆慎芳点点头:“我扫了三天。每天扫一点。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叶知秋抱住她:“姑奶奶,您辛苦了。”
陆慎芳拍拍她的背:“不辛苦。给自己家干活,高兴。”
上午,几个人开始布置新房。
叶知秋把剪好的“喜”字拿出来,一个一个地贴在窗户上、门上、墙上。堂屋的门楣上贴了一个最大的,红彤彤的,格外醒目。卧室的窗户上贴了一对,左右对称,寓意好事成双。厨房的门上贴了一个,灶台上方也贴了一个,祈求灶神保佑。
陆时序在院子里挂红灯笼。一共挂了八个,四个挂在堂屋门口,四个挂在院子的四个角。红灯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微风中轻轻摇晃,像一颗颗跳动的心。
陆慎芳坐在银杏树下,手里还是那把扇子,慢慢地扇着。她听着那些声音——贴“喜”字的摩擦声,挂灯笼的绳子声,脚步声,笑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喜庆的乐曲。
“清音姐姐,”她在心里轻轻说,“你听到了吗?他们在布置新房了。时序和知秋要结婚了。咱们家,要有喜事了。”
阳光照在她苍老的脸上,照在她满是皱纹的笑容上,照在她手里那把扇子上。扇面上的腊梅树,在阳光下像是在开花。
中午,陆慎芳做了一桌子菜。比以往更丰盛,有红烧肉、清蒸鱼、炖鸡汤、炒时蔬、凉拌木耳,还有一盘桂花糕。她说,今天是个好日子,要庆祝。
“庆祝什么?”叶知秋问。
陆慎芳笑了:“庆祝你们要结婚了。庆祝新家收拾好了。庆祝我还能活着看到这一天。”
几个人围坐在八仙桌旁,吃着饭,聊着天。灯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张八仙桌上,照在那些“喜”字上。窗外,银杏叶一片一片地飘落,金灿灿的,像一场金色的雪。
“时序,”陆慎言忽然说,“婚礼那天,村里有几个老人也要来。他们都是看着你姑奶奶长大的,想来贺喜。”
陆时序点点头:“好。爷爷,您帮我统计一下人数,我好准备酒席。”
陆慎言想了想:“大概十个人左右。加上咱们几个,两桌就够了。”
“好。两桌。我让苏念帮忙订酒席。”
陆慎芳在旁边听着,忽然说:“时序,酒席不用订。我来做。”
陆时序愣了一下:“姑奶奶,您一个人做两桌菜?太累了。”
陆慎芳摇摇头:“不累。我做了七十八年饭,不差这一顿。而且,婚礼的酒席,必须家里人做,才有味道。”
叶知秋握住她的手:“姑奶奶,我帮您。”
陆慎芳笑了:“好。你帮我。咱们一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