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

电话瞬间挂断。

温弦在挂断前隐约听到顾清越的声音。

他看着薄宴：“你这个好朋友似乎没你想得这么单纯啊。”

薄宴将手机收回，嗓音淡了些：“嗯。”

吵闹的手机重归寂静，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大路上，薄宴眼皮很沉，不堪重负地垂落下去。

半梦半醒间，他又想起上辈子的事：忽然发现，他和顾清越结仇似乎一直都是因为陈玉行。

陈玉行就像个不倒翁，在他和顾清越之间来回摇摆。他渴望顾清越的爱，明明确实不想努力，却还因为不想担上“捞货”的骂名而对薄宴纠缠不休。

顾清越是个蠢货，年轻时睡多了妖艳贱货冷不丁冒出一个宁折不弯的陈玉行几乎没怎么费力就沦陷了。

陈玉行一边享受顾清越带给他虚假的浪漫，一边又和薄宴哭诉自己如何如何离不开他。

总是这样，演得不亦乐乎。

薄宴忙着创业，觉得厌烦，顾清越却将他当成假想敌。

在又一次陈玉行哭着找他说：“阿宴，我真的受不了了，顾清越根本没把我当人看，你带我走好不好？”后，彻底惹怒了顾清越。

两个脑子有病的人不去医院，跑来针对刚有起色的顶跃。

这个梦很混乱，时而是那场糟糕的发布会、时而跳转到将他推下深渊的事故。

紧接着，又跳转到那个和他一起建立顶跃的合伙人。

他曾经最看重的兄弟对着他跪下，痛哭流涕：“我能有什么办法？顾清越引我去赌啊阿宴！我欠了钱，他们说还不起就要砍我一只手！我实在没办法了阿宴！”

薄宴看着他，那个陪着他一起熬夜改策划，和他一起建立顶跃，一起在大排档喝酒畅想未来的好兄弟扭曲成他不认识的模样。

最后，变成一缕缕浓稠的黑雾。

黑雾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沸腾着将他密不透风包裹，梦境的尽头，是殊死一拼拉着顾清越一起下地狱的车祸——

两辆车一起冲破护栏，翻滚着往湍急的河流里冲去。

薄宴坐在车里左摇右晃，透过猩红的血去看顾清越惊恐的脸。

他晃得更厉害了，整个身子都跟着颤动——

等等。

他真的在动。

薄宴混乱地睁开眼，一尾黑色的小痣闯进他眼。

痣的主人眼见他还不醒，开始挽袖子，下一刻轻微的气流拂过，薄宴于脸侧截住温弦的手。

“终于醒了。”温弦丝毫没有偷袭的自觉，“别用那个眼神看我，我这是看你被梦魇住了，好心帮你一把。”

“……用巴掌帮？”薄宴这会儿才从荒诞的梦境中脱离出来，刚睡醒嗓音沙哑。

温弦睁着眼睛说瞎话：“特殊疗法，见效快。”

薄宴懒得和他扯，换了个话题：“你怎么知道我做噩梦？”

“没办法，谁让我暗恋你呢。”温弦说着，摁下床头呼叫铃，“你的一举一动在我心里都被无限放大。”

实际情况是，系统在他脑袋里疯狂亮红灯，他刚辛辛苦苦降下来两点黑化值又弹了回去，一晚上白干，还损失了几万块医药费。

温弦看着他，没好气道：“你，以后晚上不许睡觉。”

薄宴：？

医生从门外进来，打断二人的谈话。

温弦退到一边，由医生为薄宴检查身体。

这人问话细致，态度很好，不同于大部分公立医院的医生那般寡言少语，仔仔细细为他介绍了一遍病情：

“急性胃黏膜损伤，不要担心，现在炎症已经控制住了，之后注意饮食规律，不要过分饮酒，休养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非常具有服务意识。

薄宴注意到这人胸前挂着的铭牌：仁和医院。

那个A市有名的私立医院，服务至上，诊金昂贵。

医生又嘱咐几句，薄宴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视线却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周遭的环境。

这是间单人病房，环境很好。

与其说病房，薄宴觉得更像是什么刚豪华酒店的大床包间，有单独的卫生间淋浴室，病床很大，躺两个人绰绰有余。

正对着他的一面墙挂着液晶电视，两边是长势旺盛的龟背竹，左侧墙面被厚重的窗帘遮挡，一丝光也没透进来。

薄宴环视一圈，甚至还在这间病房看到了诸如小冰箱、饮水机、消毒柜一类的东西。

看得出来，温弦下了血本。

如果是别的什么人送他过来，薄宴或许会承情。

但这人偏偏是温弦。

不久前才和他说“谈钱伤感情”的温弦！

此刻这么大张旗鼓给他送进来，实在太过荒谬。

在薄宴看来，这人简直就差把“图谋不轨”写脸上了。

医生大概看他心不在焉，又转去和温弦叮嘱。

温弦耐心应着，将人送出病房，一回头，就见薄宴伸长了手去够床头柜的纸杯。

“你做什么？”他快走两步，从对方手里抽出纸杯，“这是我的杯子。”

说完，他拿起另一只空纸杯接了水递过去：“这是你的。”

薄宴接过，抿了一口。

温的。

两辈子截然不同的轨迹，饶是多活了一辈子的薄宴也忽然有些看不懂温弦了。

他问：“温弦，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吗？”

“当然不是。”温弦不假思索地答。

“那为什么突然这么对我？”

病房安静一瞬，薄宴那双懒散耷拉的眼忽地锐利起来，静静盯着温弦，不放过他任何一点不自然的情绪。

温弦迎着他的视线，露出一个熟悉地、狡黠地笑，那笑意从唇角蔓延至眼尾。

于是，那两尾小痣好像又活了，晃进薄宴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