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鬼界出来,辛瑶便很是提不起兴致。
虽然她在外一贯是话少,但是对着怜青很少有完全沉默的时候。对着怜青,即使是口中不说话,怜青也总能从辛瑶的眼神中品出她的意思,她应当是极其喜欢他的容貌,所以总爱看着。
像如今这样既不说话也不看他的情况实在是少之又少,所以怜青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辛瑶似乎心情不佳。
“阿瑶?”
他们站在冥河的岸边,水清澈见底,沉积的白骨也分毫毕现。属于兰果儿的那具肉身还未完全腐烂,明明该是痛苦的,可她唇边那丝笑意却是那么满足,满足到刺眼。
河底下有好多尸骨,宁愿做鬼也不愿转世为人。
“人族和我们很不一样。”
枯枝晃荡,犹如鬼哭,天上是散不去的阴云,地下是不止息的河流,手中的缠枝叶片轻微颤抖着。
“人族像是被一根弦穿过了头颅,男男女女都有着一样的偏执,他们因这些偏执痛苦,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放下。人族男子为主宰,堕音便让女子主宰鬼界,像是一面水镜割开了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但其实真正作恶的人没有被惩罚……”
他们能看见这些鬼的生平,选择永世为鬼的大多都是活着的时候遭了灭顶的灾祸,对于人间失望。而那些罪不至下炼狱又实在是作恶人间的人,享受完一生之后又再次大摇大摆投胎转世。
辛瑶和怜青身在局外,跳脱出看皆不难发现,原本两界之中那些能保证运转的微妙平衡正在被邪气慢慢侵蚀。堕音那些无法说出口的过往造就了她的执念,而她的执念也变为了对男子的恨而不是对作恶之人的恨。
鬼主失职,真正的恶人继续为祸人间,邪气滋恶念,恶念与痛恨又喂养了邪气,循环往复。
“即使魔族如今恶名昭著,也不曾将自己的孩子献祭交换……”
故事的原委并不难猜测,但是话还未说完,辛瑶忽然自己顿住了。
她不就是那个被拿出来献祭的孩子吗?
她甚至不知道辛炎究竟想利用她来做什么,为什么忽然多出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人,邪气又究竟……
罢了,总会有眉目的,倒也不急这一时。
只另一桩,让她这颗心凉上加凉。
按照道理身为魔就不该是什么爱管闲事的好心肠,可她自己偏偏就是爱救一下这个救一下,这么多年死性不改。
堕音的局哪里算得上精妙,不过就是算准了她不会袖手旁观。
冥河边寒风瑟瑟,辛瑶想着想着就开始双眼无神神游太虚。
管还是不管呢……
“别想了。”
怜青轻轻握住辛瑶的手,打断她纷乱的思绪:“鬼知藤拿到了,当务之急是你身上的邪气侵蚀。”
鬼界并不完全安全,魔宫之内幻灵又敌我不明,二人对视一眼,双双微愣。
“不如……去青丘?”
辛瑶不置可否,身体好了就又得干活,但是不管这个邪气的话又挺痛的。
辛瑶想着,岸边的风吹着越来越大,缠枝柔嫩的叶片开始颤抖,一下又一下捧着她的手腕,柔软地触感像极了孩童的指尖,只是再也没有温度了。
没有温度。
对了,兰果儿牵着她的时候,手是温热的,没有怜青的温度那样滚烫,但也是一种温热柔软的感觉。
以后再也没有了。
鬼是一种虚无,特别是弱小的鬼,她们没有实际的身躯,她们的触碰是一种几乎难以察觉的触感,像一阵微小的风。
“去青丘。”
堕音的烂摊子她管定了,堕音最好是有什么天大的事情要她来解决,否则她一定去那破炉子里把堕音的尸身扒出来挂在酆都城墙上。
“别生气了。”怜青端着阿瑶的手,大为心疼,一有什么情绪波动那裂痕就开始扩散,看起来惊心动魄。
辛瑶常常是说出口的话少,心中的话多。
“怜青,我想御剑。”御剑不难,但是辛瑶犯懒并不想动。容不得怜青说一句话,辛瑶已经化作一条小蛇盘在了他脖颈上。
怜青应当是怕蛇,身体一瞬间变得僵硬。
辛瑶想想就觉得有趣极了。
喜欢她作为人的模样,却又畏惧她的原身?想到这里,她又兴奋地缠紧了一点,此时什么烦心事都抛去了脑后,全心全意感受着怜青身体努力在放松,圆圆的尾巴尖重重地戳了几下怜青的喉结。
口是心非的胆小鬼。
御剑穿行高天自然寒风凛冽,辛瑶理所当然从怜青的衣领钻了进去。
尾尖戳着怜青的腰腹,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她都能感觉到肌肉的轮廓,而且一戳怜青就一抖,连剑都控不稳,可有意思了。
可怜青都这样难受了也不敢来捉她,辛瑶想着又觉得生气,狐狸竟然怕她!
在怜青的衣物里猛戳一阵撒了气,才终于被困顿打败,沉沉睡去。
一连折腾几日,又顶着一身血气侵蚀的伤,辛瑶这一觉睡得极沉。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一片丰茂的嫩草之中,她不知什么时候化回了人身,枕着怜青的腿,被他半揽在怀中。
青丘的风不同于鬼界的风,那种渗进骨头缝里的寒冷被这里和煦的暖风一吹,慢慢散去了累积的寒意。
辛瑶迷迷糊糊地坐起身,看着眼前的场景,几乎认不出这里是青丘。
那年狐族遭难,青丘一片狼藉她是见过的,如今两百年光阴弹指过,新生的绿草覆盖了往日疮痍,又一代的孩子长起来在绿草上奔跑嬉闹。
欢声笑语,暖意融融。
一团一团小狐狸在追着蒲公英玩,辛瑶看着眼馋,正想伸手捉一只来玩,被身后的怜青一把抱住了腰。
“不许偷孩子。”
辛瑶瞪他,但是终究收了手,转而抱住了怜青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放出来的尾巴。
她才不是偷孩子,都怪怜青,早把尾巴给她不就好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么久没有回青丘,竟是不用管这里了吗?”
“不用我管才好呢。”难得心闲,怜青把下巴轻轻搭在辛瑶肩上,餍足地眯起眼睛。
“为何,不怕失权么?”
“若是青丘事事都靠我,离了我就无法运转,那我这两百年终究是失败。”蒲公英飘到了二人身边,咋咋唬唬的小狐狸们飞扑过来,怜青一挥手,清风扬起,那些蒲公英又飘然而去,嬉闹的声音也随着这些毛茸茸的团子离开。
“不能像从前一样,离了阿娘和阿姐整个青丘对意外毫无招架之力。况且,青丘不是我的。”
说到这里,怜青眼中那一点点愁绪算是尽散开:“多亏你养着铃疾。”
辛瑶疑惑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