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是他。谢择序。

五官生得干净利落，眉眼很深，颧骨线条分明，下颌收得利落。身上那件浅灰色衬衫熨得服帖，袖口扣得规规矩矩，整个人收拾得一丝不苟。

“又见面了。”他说。

声音很平，不慌，不急。

蔡星澜看着他的手。右手搭在床沿上，手指修长，指节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你们来晚了。”他说，“她已经永远和我在一起了。”

杨光辉往前迈了一步，手已经按在腰上。谢择序依旧没有动。他只是低下头，看着床上那个女人，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头发，又说了一遍。

“不要离开我。”

语气很轻，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星澜姐，这柱子里面有东西。”

喻宇站在地下室最里面的那根承重柱旁边，手电筒照着柱面。柱子的水泥涂层颜色和周围墙面一模一样，但敲上去的声音不对，闷闷的，像是里面裹着什么东西。那声音不像实心水泥该有的回响，带着一种被包裹后的迟钝感。

蔡星澜走过去。喻宇已经拿出工具，沿着柱子表面那道极细的接缝撬了一下。水泥块剥落下来，露出里面一层深色的蜡壳。手电筒的光照上去，蜡壳呈暗红色，和尹沐口袋里那块一模一样。那种红，像凝固了很久的血，表面已经失去光泽，但质地还在。

“让开。”杨光辉把喻宇往旁边拉了一步，自己拿起工具，沿着蜡壳的边缘往下凿。蜡块一片一片剥落，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凿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蜡层里面，是一张脸。一个男人的脸。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下颌上有青色的胡茬。脸部轮廓清晰，五官端正，看起来三十来岁。皮肤被蜡封住之后保存得很完整，没有腐烂，没有塌陷，像是睡着了一样。

“这是谁？”喻宇的声音变了。

邓婉仪蹲下来，手电筒照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她没见过这张脸。不在任何一份失踪人口档案里，不在任何一份走访记录中。这张脸在警方所有的排查资料里都没有出现过。

“星澜。”她抬起头，“这个人我们没查过。”

蔡星澜蹲下来，仔细看了一眼。男人的脸保存得很完整，蜡封得严实。脖子侧面有一道暗色的痕迹，像是掐痕或者勒痕，蜡层覆盖在上面，把伤口封住了。她站起来，看向谢择序。

“他是谁？”

谢择序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还停在床上那个女人脸上。

杨光辉把地下室搜了一圈。除了柱子里的那具男尸，靠墙的架子上还摆着一排一排的小蜡像。和美术馆工作间里那批不同，这里的每一尊蜡像都是同一个人—一个女人的脸。五官清秀，下颌线很窄，嘴角微微往下弯。十几尊，或者更多，密密麻麻地摆在架子上，灯光从上面打下来，每一尊都投出一个小小的影子。

“蜡像很多很多的蜡像，”喻宇站在架子前面，手电筒的光一排一排扫过去，“但是都是同一个人，像尹知夏。”

“不是尹知夏。”邓婉仪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蜡像的脸，“但是确实像。”

确实像。很像。眉眼、鼻梁、脸型，和照片上的尹知夏几乎一样。但邓婉仪盯着看了很久，发现每一尊蜡像的嘴角弧度都有一点点不同—有的微微往上，有的微微往下，有的抿着，有的像是要说什么。同一个人，但每一个表情都不一样。像是同一个人在无数个瞬间里的样子。

但柱子里那具尸体是个男人。

“她曾经说过要永远和我在一起。”谢择序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是她失言了。不过没关系，现在我们两个是永远在一起了。”

蔡星澜转过身看着他。床上那个女人，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还活着。是陆小满。

谢择序把手里那支笔搁在床沿上，手在女人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哄她睡觉。笔尖上还有没干的墨水，他把笔搁下的时候，笔尖在床单上蹭出一道细细的墨痕。

“那柱子里的男人呢？”蔡星澜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安静的空气里，“他是谁？为什么要把他封在柱子里？”

谢择序抬起头。他看向蔡星澜，目光里带着一种很平静的东西，平静得让人不舒服。

“他挡了我的路。”谢择序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件很平常的事。

“挡了什么路？”

谢择序没有回答。

审讯室。

谢择序被带进来的时候，动作很配合。坐下的姿势很端正，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她们太虚荣了。”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只不过是多送些礼物，她们就付出真心，要嫁给我。”

邓婉仪握着笔，没说话。蔡星澜坐在对面，看着他的脸。

“那些女孩，每一个都是因为钱和礼物才接近我的。宋青雨，郑雨歆，赵敏敏，周蕾。我给她们一点东西，她们就把自己交出来。廉价的真心。”

他说“廉价的真心”四个字时，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厌恶。

“她们应该受到惩罚。”他说，“我只是在做一件她们应得的事。”

蔡星澜没有接话。她看着谢择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得意。

“谢教授平时人很好的，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走廊里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蔡星澜转过头，透过审讯室门上的小窗，看见两个女学生站在走廊里，被值班的民警拦在外面。其中一个穿着碎花衬衫，脸上的表情又急又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