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宴清直视康王的目光,不退不让,只淡淡道:“王爷敢不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王爷今日在殿内,额头上瞧着是冒了冷汗的,您自己不会不知吧。若是您真的底气那么足,又何必冒汗呢?”
康王闻言脸色骤变,垂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陆宴清那双极冷淡的眼睛,到底是没再放狠话,只重重哼了一声,一甩袖子,大步走了。
陆宴清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宫门拐角,才慢慢收回目光。
可他知道,方才那几句话,已经像钉子一样,一根一根地扎进了康王心里。接下来,便是等。等康王自己动,等他慌,等他出错。
陆晏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那几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指尖此刻还微微绷着。
他深吸一口气,放松了一直绷紧的肩膀,缓了一口气,大踏着步子,转身出宫。
回府后,他见了顾青岑,只淡淡说了一句:“他坐不住了。”
顾青岑正低头翻着,阿蝉带回来的那本名册,闻言抬起头,看向陆晏清。
她从他眼里,瞧不出什么情绪,可他讲话时,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地叩了一下,那一下比平时重了些。
顾青岑便知晓了,方才在殿上的这一局,陆宴清是没输,可他也赢得不算轻松。
她把名册合上,起身走到他身旁,将手搁在他手背上,轻声道:“那我们就等着瞧瞧,看他先动哪一步。”
果然,不出三日,康王府便动了。
这回他们没动食锦阁,也没动学堂,而是直接从顾青岑身边,最不起眼的地方下手。
那几个从学堂出去,在各府帮厨的姑娘。先是有人匿名递了状子,说这些女子“来历不明,恐有不妥,万望官府着重查看”,接着便有几个官差上门,挨家挨户查问。
那些主家,被搅得不得安宁,有的当场便辞了人,有的虽没辞,却也把姑娘们,关在院子里,不让出门。
翠竹听闻后,气得直骂:“这是要把咱们的路,一条一条地全堵死!”
顾青岑坐在案前,把这几日的情形,一条条地捋了一遍,忽然问:“被查的那几户,都是什么人家?”
翠竹想了想,回道:“大多是中等人家,有两个是商户,还有一个是沈夫人书坊,隔壁的绸缎庄。”
顾青岑闻言点头,心里有了数。康王这回学聪明了,不碰硬茬,专拣那些没靠山的下手。这样一来,动静不大,却能让旁人都瞧着。谁再用她顾掌柜的人,谁就得惹得一身得麻烦。
她想了半日,忽然对翠竹道:“你去将沈夫人请来。”
沈夫人来得很快,进门也不客套,坐下便问:“是不是为那几个被查的女娘?”
顾青岑点头:“沈姐姐,你书坊隔壁那家绸缎庄,可还能照常做生意?”
沈夫人仔细想了想道:“照常。他家掌柜的性子倔,官差来问了两句,他一句‘我请人帮厨,关你们什么事’就给顶回去了。可旁人没他这底气。”
顾青岑蹙眉,沉思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着沈夫人,缓缓道:“我想借您的书坊,办一桌席。”
沈夫人闻言一愣,手里的茶盏搁在半空,问:“办席?给谁吃?”
顾青岑道:“给那些不敢再请,我们姑娘的人家吃。我要让姑娘们亲自下厨,免费做一桌流水席,请他们来尝。来不来,随他们。可只要来了,吃了,便知道咱们的人,不光手艺好,还有规矩。那些谣言,便不攻自破。”
沈夫人听了,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里有几分感慨,也有几分真心实意的佩服:“你这个人,真是——别人堵你的路,你便自己铺一条新的。”
顾青岑也笑了笑,道:“路本来就是,人走出来的。他们堵一条,我就开十条。”而且有些路,只有亲自走了,才能知晓走不走得通。
沈夫人不再多问,只是回去后,便开始着人,收拾书坊后头的院子。那院子不大,胜在清静,墙角一株老桂树,虽过了花期,却别有一番野趣。
顾青岑这边,让锦夏挑了三个手艺最稳的姑娘,又让赵墨书写了几张帖子。
那帖子措辞极客气,只说是“书坊新印诗集,办一小席,请诸位赏光”,字迹清秀端方,落款是沈夫人书坊的名号。
帖子上没提食锦阁,也没提学堂,可那几样菜一上桌,明眼人一尝,便知出自谁手。
流水席面,办在三日之后,天晴得极好。秋日的日头不烈,暖融融地铺在院子里,将青砖地晒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