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夫人书坊后头,那方小院里,摆了三张长案,案上铺着素布,放了几碟点心,一壶清茶。
来的客人不多,只五六位,都是中等人家,沈夫人毕竟“人微言轻”,能否给面子来的,大多也都是平日里,多有往来的,不过有两位是前几日,刚辞了厨娘的,进府时脸上还带着几分犹豫。
头一位来的是吴夫人,四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的秋香色褙子,进门时脚步有些迟疑。她身后跟着个丫鬟,手里提着个小小的食盒。
那是还礼的意思,怕白吃人家的不好意思。
沈夫人见人来了,忙迎上去,笑着拉住她的手:“吴姐姐,你可算来了。我方才还怕你,被什么事绊住,正想差人去问呢。”边说着便引她入座,沈夫人又亲自执壶,给她倒了一盏热茶。
吴夫人坐下后,端着茶盏,不动声色地四下打量了一圈。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几张长案上铺着素布,没有半点铺张张扬的排场。
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将肩头绷着的那根弦松了松。
吴夫人低头抿了口茶,忽然道:“沈妹妹,你老实告诉我,今日这席面,到底是你的主意,还是王妃的?”
沈夫人笑道:“姐姐慧眼。是王妃借我这地方,想请几位夫人来坐坐。她怕你们不肯来,便让我打着书坊的幌子下帖子。姐姐别恼,她也是一番苦心。”
吴夫人搁下茶盏,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我猜也是。前几日那阵风,刮得太凶,我家那个厨娘,走得实在冤枉。她做的菜,我吃了几个月,没出过一星半点差错。可外头那些话,你也知道,传得人心惶惶。我家里那位便说,算了,别惹麻烦,换个人吧。”
沈夫人给她续了茶,轻声道:“今日你尝尝,就明白了。若是好,便把人接回去。旁人说什么,随他们去。咱们自己家的灶台,自己还做不了主?”
吴夫人听了,没接话,只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却往灶房那边瞟了一眼。她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方才出门前,那点忐忑,倒被这香气冲淡了几分。
第二位是绸缎庄的周掌柜娘子,性子爽利,一进门便大声道:“沈姐姐,你今儿请我来看什么新鲜?我铺子里还忙着呢。”
沈夫人笑着将她按到座上:“你先坐,待会儿尝了菜,再走也不迟。”
后头几位也陆续到了,有两位是结伴来的,彼此低声说着话,眼神却不时地往灶房那边瞟。
灶房里飘出一阵阵香气,是葱油和菌子的味道,混着一点焦糖的甜,暖融融地漫了满院。
几个姑娘在里头忙活,切菜的笃笃声,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混着油锅爆开的滋啦声,听着倒比外头的戏园子还热闹。
可热闹归热闹,里头瞧着却半点不乱。一个姑娘切好了藕片,顺手便递到旁边。另一个正守着砂锅看火候,头也不抬地便伸手接过。
谁该做什么,谁手里正忙着什么,谁下一个该补上什么,几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接得严丝合缝。
那笃笃声,锅铲的叮当声,还有油锅地滋啦声,搅在一处,自有一股稳稳的章法。
瞧着人齐了,顾青岑也不多说,拍拍手,只让姑娘们上菜。
头一道是红枣桂圆炖乌鸡,汤色清亮,浮着几粒红润的枣子,和圆滚滚的桂圆肉,热气一冲,甜香里裹着一丝药膳的暖。
第二道是板栗烧羊肉,砂锅端上来时,还咕嘟咕嘟冒着泡,板栗粉糯,羊肉酥烂,酱色浓亮,闻着便叫人从胃里暖到指尖。
第三道是冬笋炒腊肉,腊肉切得薄如纸,肥瘦相间,冬笋片脆嫩清鲜,一口下去,咸香里透着山野的清气。
最后一道是红糖姜汁糕,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码在青瓷碟里,糕体半透明,隐隐透出姜汁的暖黄,上面撒了一层细碎的核桃仁,咬一口软糯微辛,甜而不腻,最是驱寒。
那几位夫人起先还端着,彼此客气地谦让。
吴夫人先舀了一勺,红枣桂圆炖乌鸡的汤,抿了一口,忽然停住了。
她慢慢咽下去,又舀了一勺,才放下汤匙,叹了口气:“这汤炖得透,枣香和桂圆的甜,都进了肉里,又不腻口。我在家吃了,这么多年的乌鸡,从没喝过这么暖胃的。”
另一位夫人尝了板栗烧羊肉,也连连点头:“这板栗焖得糯,羊肉也酥烂,酱味全吃进去了。我家那个新来的厨子,做出来总差着一口气,不是膻就是柴。”
周掌柜娘子吃得最快,一碟冬笋炒腊肉见了底,才抹了抹嘴,大声道:“顾掌柜,你这姑娘的手艺,我是信得过的。前些日子,那些风言风语,我也听了一耳朵,说她们‘来历不明’。今日一见,倒是咱们多心了。这样的手艺,这样的规矩,有什么不明不白的?”
顾青岑见席间火候到了,才慢慢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