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

机械而无感情的扫射声充斥着每一个角落，魂台上的火依旧在烧，甚至更旺，明黄色的火焰跳动，再被风吹灭。

鬼使神差地，沈渝明明前一秒还在愤怒，手里的枪前一秒还抵在少年的太阳穴上，此刻却伸出了手，细白的手指覆在白见泽眼前，像那人突然遮住他的耳朵那样，他遮住了那双眼睛。

手心处的睫毛颤动着，连带着雨季的湿润，沈渝垂眸看着少年，他嘴唇张着，却发不出声音，是在哭么？

远处的声音又重新响起。

“我们反对！”

“……”

无数声枪响过后很快又归于寂静，仿若从未有过。

没有声音了，不像白见泽说的那样，“你们捂不住那些声音……”，不是的，枪声就可以，连余音都彻底消匿。

可是无数声枪响过后，总有新的声音。

沈渝松开手转身，干脆利落，也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垂下来的手心潮湿滚烫。

“别走。”

沈渝回头一顿，他第一次在白见泽脸上见到类似挽留的情绪，委屈而不甘的，像某种被抛弃的毛绒绒的生物，也许是小狗，却不太像。

明明是他才该生气，莫名其妙被揽着跪下，这于他而言是极其屈辱的，膝盖现在都泛着火辣辣的疼，怎么委屈的倒成了别人？

“我妈妈在这里……就在这里……”白见泽抬头看向升魂台，自顾自地说，“她死的那天，我才八岁，我曾以为……所有人都以为……逃过焚烧计划的幸存者就会活下去，不会被找到。”

“没有人不会被找到。”沈渝只是站着，陈述也显得冰冷，他不是圣人，对一个虚拟的世界没那么多的耐心去心怀悲悯，为每一个人的苦难动容。

都是假的，他告诉自己，不过是为了完成任务。

“不是的！”白见泽喃喃道，“你知道每年的升魂日要烧死多少人吗？他们明明可以活下去的，明明可以……”

沈渝打断了他的话：“你该知道他们活不了，染上南因的人，没有能活下去的，就像我也会死，你知道的。”

白见泽仍是摇头：“如果不是你，他们不会死，至少……至少不该被烧死，不是说只有下地狱的人才要受火的煎熬吗？可他们做错了什么？我妈妈她……”

沈渝伸手摘下面具，他的声音甚至算得上轻柔，他说：“没有人无辜。”，面具移开的一瞬间，苍白的脸上隐隐显出浅淡的纹路，像花藤，更像裂痕。

“无论是因为利益，欲望，还是别的什么，都是罪，罪让人染上南因，只是接触南因的人不会染上南因，你知道的。”

“你见过谭安的尸体吗？身上的纹路不会骗人，我快和他一样了，一直腐烂，碎裂，直到死去。”

沈渝叹了口气，不在意地扯出一个笑，“你认为我滥杀无辜也好，罪孽深重也罢，我都认了，这魂台困着的那些怨鬼冤魂我也跪了，我不欠你的，也不欠他们。”

沈渝的指腹一点点抹掉少年脸上斑驳的痕迹，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样做的缘故，仿佛只是在安慰教导一个迷途的孩子。

直到系统的声音响起。

【反派好感值+10，当前好感值为80，恭喜宿主，您很快就可以杀了他。】

细白的手指陡然缩了回去，蜷缩在身侧，是啊，怎么会没有缘故呢？是他忘了而已。

沈渝重新戴上面具，最后看了一眼魂台，明黄的火依旧在燃烧，甚至更旺，很快，也许，身侧的少年也会成为其中一盏。

为什么心里却升腾着某种无可遏制的悲哀……

穿过身边的风萧瑟而冷，连火焰都吹动得明明暗暗，黑衣勾勒出细长而脆弱的身形，一下又一下，沈渝只是静静地看着白见泽跪地，磕头，对着魂台。

数不清多少下，直到额头上鲜血长流，整个人像地狱里爬出来的鬼，仍未曾停过，像赎罪。

“够了！”沈渝猛地拉起少年，白见泽甚至都不能站稳，脚步虚浮，“你想死我管不着你，但你听清楚了，白见泽，没有任何人值得你下跪，没有。”

少年默然地抬着头，满身狼狈，他借着力靠在沈渝身上，脏污的血染了他一身，他本以为自己会被推开，但是没有，沈渝的身体越来越瘦弱，他像是靠在一具骨骼上，另人憎恶的，受世人唾弃指责的骨骼。

世人都说，如果要有一个人下地狱，那一定是沈渝。

可这具骨骼只是稳稳地托着他，脆弱而坚定的。

“该回去了。”沈渝说，血色在黑衣上看不出什么，只是颜色更深了一些，但浓重的血腥气闻得他皱眉。

魂台的火悄然灭了一盏，城中很快又从寂静转向骚动。

升魂日，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