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渝抬眼和白严对视，问出了沉寂许久后的第一句话，“为什么？”

焚烧计划并不干扰南因工厂的事，那些将死的人也不会需要南因，沈渝仅仅是想问为什么。

白严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来，仿佛一切的肮脏和罪恶都与他无关，“取消焚烧计划不正是所有人想要的么？原因很简单，他们不想死啊，想活着，我借你的名义帮帮他们，这不好吗？”

沈渝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手指捏得很紧，他想撕烂那张伪善的脸，可白严只是笑，甚至笑意更大了些，连温和也维持不住。

“你烧死的那些人更需要南因。”

“他们死不了，只要还活着，半死不死的样子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对南因的渴望深之入骨，真正疼得要命的时候什么都会答应。”

“买不起又怎么样呢？他们的孩子，子孙，亲人，朋友，这些罪都可以压在他们身上

。”

白严居高临下地端详着沈渝的脸，低沉的声音带着地狱的湿冷，“你和我，是一样的人啊，有什么不能理解的。”

“那些本该在焚烧日死掉的人可以活着，连获取南因的罪都可以推给别人，我在做慈善而已。”

沈渝的眼神越来越冷。

面前是白严推过来的纸和笔，沈渝只觉得白严的笑脸背后藏着地狱里最恶的鬼，人命在他眼里，是可以掌控的交易，体内是南因的折磨，如果不是白见泽给他的南因供着，他恐怕早就会像那些人一样疯掉。

白严见他没动笔，脸上的笑意也未散，他缓缓开口，“没关系，不着急，我们可以慢慢等。”

难捱的疼痛缓慢涌上来，浸入骨髓的疼和寒冷，往常的这个时候白见泽会拿南因给他，虽只能缓解不能完全解除那种让人想要自戕的痛苦，但即使那样都疼得要命，口腔里溢出的血腥味浓重得吓人，几乎要被他咬得糜烂了。

而现在没有南因，任何可以缓解疼痛的办法都没有，沈渝强忍着，冷汗不住地从毛孔里冒出来，耳边的人却缓缓地开口说，“我们可以慢慢等。”

折磨漫长的似乎没有尽头，明明他只要签下那一纸协议，他就不用再受这样的折磨，可是尽管手指深深嵌入掌心，血沿着指缝滴落，他都没有去碰那只笔。

沈渝恍惚地睁着眼，几乎能听见火的哔剥声，火舌翻滚把他撕咬成碎片，不，远比这更疼，他想化作黑烟，他想解脱。

白严温柔地伸手触碰沈渝满是冷汗的脸颊，呼吸放缓了些，他似乎能明白为什么白见泽想把人锁在身边，“你求一求我，我也许会让你好受些。”

沈渝看他的眼神更冷了，冰冷到极点，像在看一个死人，白严的心脏莫名发紧，又看着沈渝冷汗涔涔的苍白的脸，摇头笑笑，知道他没什么能威胁自己的能力，但刚才自己为什么会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恐惧呢？

“我们还有些账没算，对了，你送过来的人，被我抓到了。”白严起身看向那个显示屏，想起什么似的露出一个似笑似哭的表情，“有一段影片想不想看看。”

沈渝猛地看向他，他知道白严说的人是程言，一直没有消息传来是因为早就被发现了？

也是，他怎么真的会奢望那样一个人毁掉南因工厂，程言太普通了，也太多变了，他见过他惊恐得像小鹿被猎捕的眼神，见过他冷静地骗过所有人，那张脸并不惊艳也并不动人，但他却能一开始就留在白严身边，为了复仇可以把他沈渝也当做他棋盘中的一枚棋子。

沈渝不知道为什么，他有很微弱的一点私心是希望程言活着，所以他才在那一场宴会上把他放走，在那次绑架中没有杀死他，最后程言想去白家的时候他也曾犹豫过，只是每个人都有自己选的路罢了。

就像秦岩当着他的面纵身火海的时候他也希望秦岩活着，或许是因为他身处黑暗，所以才希望光明的那一方再亮一些吧。

他只是……只是不想带着那么沉的罪下地狱罢了。

沈渝想起程言临走前和他说过的话，“你知道吗？在没有南因之前，我见过风吹麦浪，见过小溪，炊烟。”

“可是都没了，自从白严来了之后，从前只出现在梦里，到处都种上了南因，连河流都是蓝色花瓣和尸体，很多房子，很多……都没有炊烟了。”

“那一次，白严带走了我。”

“毁掉南因工厂，这一切就会结束了。”

在显示屏亮起的那一刻是满目的血腥场景，所有的肮脏、罪恶像刺入眼睛那般，沈渝睁着眼，明明是满目血腥，但他好像真的看到了风吹麦浪，很远的地方炊烟升起，有小溪，有草地，那里站着一个人，回过头，少年安静地笑着，风摹画他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