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埋了多久的槐花酿,味道是淡淡的香甜,颜色也淡得像水,却格外醉人,似乎这样就能把记忆里关于红酒关于血的创伤掩盖。
他也许是不讨厌酒的,沈渝想,甚至慢慢地,连对血的厌恶都变得越来越淡。
可某段记忆像他逃离不了的噩梦,其实什么都记不清了,只支离破碎地记得摔碎的红酒杯,满溢的鲜血,混乱的人影,记得耳边尖锐的笑声,像碎玻璃,好像能直接插入心脏,那时的他年纪好像不大,但总记得有个女人在他耳边说话,刺耳的,甚至是刺骨的话,脑海里关于那段话的记忆时常模糊,唯独地狱的字样很清晰。
是要带他下地狱吗?
可能是吧,他本来就活在地狱里,没人带他看过人间。
明明他有着从记事起到死亡的所有记忆,可偏偏多出了这么一段,他从未见过也无法解释的一段,像噩梦围绕着他,不曾远去。
人真的会存在两段截然不同的记忆吗?
可所有的记忆都真实存在,沈渝不知道是那个活在权势织成的网里的人是他,还是被当做怪物,痛苦挣扎的人是他,好像都是他,又好像都不是他。
沈渝愣神的工夫眼前繁华的盛景陡然变幻,从星点火光开始,再到战火连天,风携着火烧焦的味道,冷寂中夹杂着慌乱和痛哭,他猛地回头,像是已经预料到会发生什么,眼睛看向老人的方向。
一切像是放缓的默片,来不及说话,来不及阻止,所有的发生都是必然,火光和凌乱的线条扭曲旋转,正如沈渝第一次看见她那样,心脏的位置,插了一把刀,而现在不过是再现而已。
老人只有一只眼睛,浑浊黯淡,没有闭上,沈渝知道她在看哪里,那道目光落向城门口,等一个再也不见的人。
枯骨一般的手指缓缓张开,槐花饼的边缘烧得发黑,没了任何阻挡,滚落在地,早就不能吃了。
沈渝抬起头,面前是穿着士兵样式的人,杀了就走,仿佛只是杀死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没有留恋也没有停留,沈渝知道这一切都不过是幻境,是焚城重现的幻境,所以他救不了,改不了。
剑身闪着金光的符文刻的是“天下苍生。”
但他的剑在这里没有用,不能救人,不能杀魔,甚至连熄灭焚城燃烧起来的熊熊战火也不能做到。
“沈师兄,现在怎么办?”谢弥显然是没看明白,等于说一个死人在他面前又死了一遍,还偏偏燃起了战火,他只当这一切是梦,阿弥陀佛了一阵,倒塌的房梁撞下来前被沈渝一剑劈开,他才恍然惊觉这一切的真实性。
无论是不是梦,火是真的在烧,而他也是真的会死。
沈渝冷静道:“这里是幻境,你找地方躲着,不用管。”
他说完就跟着身边的那只白狐往城中跑去,丝毫没顾及他,素白的衣衫在风里飘过,再消失,谢弥这才想起沈渝是要去城中心,火烧得最旺的地方,明黄色火光冲天,黑烟遍布,尸横遍野,谢弥当然信得过沈渝的修为,可那毕竟是肉体凡胎,难道还能不惧火烧不成。
更何况城中早乱作一团,万剑齐发,战火纷飞,沈渝既已知道是幻境怎么还要去送死,谢弥慌乱道,“沈师兄,你去哪!”
沈渝连头也不回,身影移动地很快,不觉时火焰已经燎上了他衣服的边缘,他轻描淡写撂下两个字。
“找人。”
话落过后沈渝只身向火光跑去,白狐的速度很快,穿过混乱的人群,城中房屋倒塌,火光遍地,随处可见断箭,血,火,倒在地上的尸体,所有的画面像是扭曲起来,虚幻而不真实。
“啊啊啊啊着火了!”
“杀人了!官兵杀人了!”
“孩子……我的孩子……”
沈渝见过太多哭声,见过太多绝望,但他是第一次,生出了想执剑救人的想法,可是他救不了,这里的每个人都是死人,他们都将走向自己最后的结局,他救不了苍生,甚至救不下一个。
原身给这把剑取过一个名字。
无咎。
所以这把剑生来就该不染因果,事了拂衣去,没有罪孽,没有过错,也不去触碰这因果。
所以这苍生他救或不救,皆是无咎。
前不久还灯火阑珊,繁华一片的焚城,除了逃亡的百姓和遍地的尸体,什么也不剩下,沈渝一路上不可避免地和人群撞上,素白洁净的衣衫染上灰烬和血渍,恍惚间像是和这些逃难的人融为一体。
可是这些人能逃去哪?
他们像是不知道自己死了,不知道这城他们永生也逃不出去,沈渝不知道这些人在困在焚城死亡了多少遍,入夜陷入循环,再次见到死去的噩梦里的战火,再次死亡,不得解脱,甚至醒来后变成魑魅,丧了心智,再被那些救苍生的修仙弟子杀死。
循环一遍又一遍,他们的灵魂永世被困在焚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