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阵过后,幻境破灭,焚城逐渐幻化成一座空城,荒芜残破,满目焦灰,残留着战火的余烬。
原来这焚城,他们从未来过。
没有悬挂的十二具尸体,没有魑魅,焚城仅仅是一座留下万千尸骸的空城,它早在原先的那场战火里就已经死去了,周围只有携着焦灰的风回旋的声音。
但无咎剑上残留的鲜血,却像是这个盛大的幻境里,唯一真实的痕迹。
杀阵一旦起,便再不能悔,焚城所有的怨念,所有的恨,所有不得超脱的魔气,都在这了。
明明取无咎之名,却染了满身因果。
因果循环,命由天定。
沈渝站在城门口,长风吹动他的白衣,没有杀阵浸染的血迹,没有灰烬,那抹天地间的素白清冷似仙人,不染纤尘,不染凡世。
“沈师兄?这是……”
众多修仙弟子站在焚城门口,眼里满是不解,明明先前还是沈渝立下杀阵,无缘无故要取他们的性命,刹那间万物寂灭,他们本以为自己会命丧焚城,没有归途,现在却忽然间来到了城门口,毫发无伤,仿若这焚城他们从未来过。
沈渝还浸在杀阵带来的眩晕里,眉头微蹙,他冷淡的目光看向众人,收起无咎剑,淡淡道:“诸位,先前的所有皆是幻境,魑魅,悬尸,都只是幻象而已,唯有死亡方可破局。”
“而我们,从未进过焚城。”
话音落地,众多修仙弟子皆是松了口气,焚城诸多诡谲之处,没想到却是幻境,但他们也险些在焚城的幻境里丧命。
但先前……先前沈渝布下杀阵是眉眼间浓重的戾气,眼眸深处宛若地狱阴冷的眼神,那把无咎剑满是肃杀之气,他们真的以为沈渝会杀了他们。
幸好不是。
果然沈师兄还是传闻中那个清冷疏离的师兄,仙泽天下,修为天赋遥不可及,竟是直接找到了破局之法。
殷修突然出声道:“既然焚城是幻境,那这场历练呢?可有输赢?”
沈渝不欲回他,他对这场所谓的仙家历练并不感兴趣,所谓除魔和杀人无异,他们除掉的不是人内心的魔气,而是人,原身是天榜第一又如何,最后还不是落得了个修为尽废的境地,锁魂钉嵌入,滴落的血液汇成血泊,他受万人景仰,却被指认为妖,清誉无存,只能在那锁魂台上阖上那双满是愤恨的眼睛。
很寂静,原先的所有,都不复了。
沈渝替他重回一世,曾经的所有对原身而言,都不重要了。
他低头看向手腕上艳红的细绳,铜币的响声很轻。
买命钱。
原身只剩下恨了,不在乎历练,甚至连修仙界百年一见的天榜第一都不在乎,他只在乎那个人的死。
思索间天地铺下金光,众人陡然抬头,几位化神期老者来到城门口,沈渝望过去,一眼就见到了原身的师尊,他颔首,淡道:“师尊。”
青云派的修仙弟子没见过他,甚至在焚城历练时,都是众人第一次见他,他用不着伪装成原身那副样子,但叶无尘不同,原身是他唯一的弟子,从小就教他待他,说是如父也不为过。
他唯独需要在这人面前伪装成原身的样子,悄然间肩上早就渗出细汗,原以为是紧张,却好像不是,似乎是原身自己的情感波动还残存在这具身体里,连手指都细微地抖动着。
眼里模糊一片,凝成一滴清泪,再滴落。
长风作响,眼泪也碎得毫无形状。
他想起原身死亡的时候,那身干净的白衣早就看不出原先的模样了,满是血迹与尘灰,死前再多的愤恨,再多的悲鸣,死后都是安静无声的,众人都道他是妖,是妖就会害人,是妖就该死,所以原身死去的时候也总是不大光彩的。
他生前光风霁月,不染纤尘,死后却在尘埃里,安静无声,无人顾及,明明曾经是那样一个名动天下的人,仙家弟子,谁人不识沈渝这个名字。
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死后却连一棺普通人家的棺材都不配拥有,更遑论仙家冰棺。
他没有牌匾,没有人为他供奉香火,明明是生前救人无数的圣人,却去了那埋葬妖魔,不得超生的无妄海。
满是怨灵和仇恨的无妄海。
是叶无尘,一步一步,把他残破的尸体从无妄海带了回来,所有人,只有他不信沈渝是妖,只有他不愿同意那锁魂钉之刑。
可剧情容不得他不信。
所以照妖境照出了沈渝的影子,所以他找了诸多辨妖的法器皆无法辨明,所有的一切,都在印证沈渝是妖。
因为剧情要他是妖,他便是妖。
所谓天道,从来不会偏向他。
沈渝看过原身记忆里那个无妄海的影子,说是海,其实是沼泽,黑色的,漫无边际的沼泽,或许血迹深沉快变成墨色,或许满是怨灵才会如这般深,但那个苍老的影子就这么背着他,一步,一步,踏着无妄海的血,走过无妄海漫生的恨。
一如从前。
沈渝还未成仙,也未成那个天榜第一,无心无情的沈渝的时候。
他只是沈渝,叶无尘曾背过儿时的他,一步又一步,爬上青云宗宗门,带他入仙道。
无妄海不能动用灵力,所有堕入此地的妖魔都要受焚烧之苦,以此弥补祸乱人间,残害生灵的罪孽。
可沈渝没害过人,这些无尽的罪孽皆与他无关,他唯一的罪就是妖。
妖是他的原罪。
无妄海的沼泽是焚烧的温度,叶无尘一介化神期仙者,却也只能忍受着焚烧之苦,很长,很远,像是没有尽头。
被指认为妖,原身愧对的从来不是青云宗,只唯独叶无尘一人。
沈渝清冷的眼眸看向他,其实他终究还是不太清楚原身在叶无尘面前是怎样的,他淡淡道:“师尊此番前来是为何事?”
叶无尘那双老者浑浊的眼睛仿佛能彻底洞察内心深处,沈渝只觉得妄念都在那双眼睛下无所遁形,明明化神期早就可以幻化成各种样貌,他却好像不在乎这些,或者说,眼前的所有化神期仙者,都不在乎。
沈渝看着叶无尘,莫名觉得他身上有种慈爱的感觉,那是他从未感受过的,见叶无尘的眼睛笑着,皱纹堆在一起,似乎尤其喜欢拂着胡须,他乐道,“都说了和我说话大可不必这般仙风道骨……”
青云宗宗主的眼神很轻地落过来,带着化神期极强的压迫感,他道,“你若不会好好教,可以把他交给我。”
“我倒是可以教他,什么叫仙风道骨。”
叶无尘没说话,笑意不达眼底。
明明他对所有宗门都藏着一股戾气,沈渝不明白他为何要归入青云宗,莫不是因为自己?
青云宗乃第一大门派,云隐其次,但远远不及,再者,就是魔道,不过自上次仙魔大战后常隐于世间,极少被提及。
君鹤的话落地,化神期带来的威压很沉,周围顿时寂静无声,他缓缓道,“此次历练确实以斩杀魑魅为比拼的筹码,可你们竟无一人察觉焚城身处幻境,那些自以为杀死的魑魅,不过是幻影。”
“焚城的幻境共计三次循环,等十二天结束,你们都会死,无一幸免,若不是沈渝布下杀阵,恐怕你们就会永远留在焚城,不得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