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
但好像有什么黑色的东西缓缓从江书身上长出来,像藤蔓,生长,攀附,她以为自己看见了天空,可那只是一口井,井里面长满了藤蔓,拉住她,缠绕她,融进她的骨血,一寸一寸,直到她沉进水底。
直到她沉进水底,成为河神的祭品。
好像……好像没有人希望她逃走,连江书也不希望。
这座城的每一个人都不希望她逃走,想让她留下来,无论河神是否存在,无论献祭是否被印证,她掉进了一口井,上方是无数双手,她曾以为那是来救她的,可是那无数双手遮住了她能看见的天空,并且,不想让她离开。
世间是停滞的流动的河,她的命运被那条河带走。
沈渝没再说话,而江书仿若哭泣仿若忏悔的声音停了,沈渝莫名觉得那人的目光染上黏腻,藤蔓缠绕好像要渗出汁水的那种黏腻,再然后,目光缓缓落在他身上。
“仙长,救救阿……”江书顿了顿,指尖想要触碰上那身白衣,就像先前那样死死地抓着他,等到仙长清风朗月地朝他一笑,说我会救你的,可伸手的瞬间却莫名地闻到了一阵焦灰气息,像雾一样毫无形状的东西刹那间险些烧掉他的手。
江书的手猛地缩了回去。
他不知道,那东西是黑色的,寻常人看不见的——魔气。
他重新抬起头,害怕地咽了咽口水,颤抖道:“仙长,你会救我们的,对吧。”
“每年河神的献祭日都要选一人献祭,没人能逃掉,仙长,你可不可以……”
谢弥和殷修全程都冷眼看着,仿佛早已料到结果,或者说,他们早已对这样的结果习以为常。
风过耳侧,红尘客栈前,江书苦苦哀求他时,身边走过的那个人的话陡然响起,沈渝只觉脑海里一阵嗡鸣。
“年轻人,这世间不是所有因果你都碰得。”
所以这因果不由他,沈渝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后退一步,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但……到底是谁让他沾染上这因果?
白见泽手里的栗子糕早就凉了。
沈渝猛地看向他的方向,脑海里是不久前白见泽叫住他,甜甜地朝他笑起来,“师兄,我想吃栗子糕。”
而此刻的白见泽歪了歪头,似乎是不知道师兄为什么会突然看向自己,但心里却莫名有一种隐秘的开心,他的眼睛弯下来,很亮,“师兄?”
沈渝没说话,却也没走,江书觉得自己仿佛看见了希望,他不想让阿姐被献祭,也不想自己死,仙长既下凡间,定不会见死不救吧,如果一定要选一个人去献祭……
仙长一定会救他们吧。
不,仙长必须救他们。
世人都说,修仙者,白衣负剑,端的是悲悯济世,拯救苍生。苍生,天下,是从入门派起就日日复诵的,那是他们修仙的使命。
哪怕他自己命如蝼蚁,卑贱弱小,哪怕会让仙长陷于神形俱灭,万劫不复的境地,可是天下苍生是仙长的使命啊,他应该救,必须救,不是么?
天下苍生,不仅仅是使命,还是代价,很沉很沉,染满鲜血的代价。
沈渝不会看不懂江书是什么意思,他虽是外来者,却也并不意味着他就不能顶替,那道目光看向他时,明摆着是想把他脱进深渊。
所有人,只有江墨没有看向他,她只是缓慢而清晰地念叨着那个字——“逃”
无论是否存在河神的诅咒,她早就不愿顾及,这个念头在沈渝向她说出那句话时就已经开始扎根,再疯长,她想逃走,带着河流那些破旧的影子一起,她想逃一次,仅仅是为了她自己。
沈渝只是缓缓地笑了起来,有些落寞甚至是孤独的笑,他想起先前神识探去云栖峰时,那个终日不问凡尘的青年,一身白衣皎洁素净,他一心问道,在剑上刻下天下苍生之际,是否预见过自己会被这红尘一步步,拉进深渊。
“仙长,救我!”
“救救我!”
“救救我们,仙长!”
从剑身刻下天下苍生到锁魂台上无咎剑疯狂嗜血的剑意,后世的人们不会忘记那一剑,因为铁链作响,台上那人眼底疯狂的恨意浓烈深重,那一剑,是原身用尽了最后一丝修为向苍生刺去的。
从救苍生,到毁灭苍生,或许原身苦苦维持的道心早在那一刻碎裂得彻底。
而那道耗尽修为的剑意也堪称恐怖,沈渝当时已是化神期,近神想毁了苍生的命在他一念之间,从锁魂台席来的那道剑意顷刻间就能要了很多人的命,只是最终,在毁灭苍生的前一个瞬间,剑意化为虚有。
因为那十二颗锁魂钉早已深深嵌入了他的四肢经脉。
其实原身早已不记得疼痛了,只唯独外界模糊之际,灌入他脑海里的声音格外清晰。
“你们还在等什么?”
“我说了他是妖,是妖就要害人啊!他现在都想毁灭苍生了,还不能确定他就是妖吗?”
但其实只有原身清楚,无咎剑的剑意消弭从来都不是因为锁魂钉,剑意既出,便不再受修为所限,那道剑意最终是他自己收回的。
他终究不愿违背此生信仰。
只是在后世的论道里,那道恐怖的剑意成了他脱不去的枷锁,原身竭尽一生都在拯救苍生,最终在苍生眼里却是个毁灭苍生的恶人。
沈渝的眼睛缓缓看向江书,此刻却笑得让人捉摸不透,“你的意思是,让我替她……”
唇角的笑漫开,沈渝缓缓说出那两个字,“去死?”
江书慌乱地看向他,内心有些恶毒的想法被揭露地直白而彻底,他喃喃:“仙长……我只是……”
只约莫片刻的工夫,江书就见一道银光扫过,陡然间,落到他脖颈处,刀尖带来极微的刺痛感,冷汗冒了满身,来自死亡的巨大恐惧仿佛从毛孔灌入,沈渝的声音冷淡而凉薄,在上方响起,江书不敢动,甚至不敢抬头看向那个人。
“你知不知道,我这把剑不仅可以救你,还可以杀了你?”
殷修脸上的神情可谓是精彩纷呈,他没见过这样的沈渝,清冷疏离,光风霁月,都是些民间话本子里的描述,他仅仅只是在想,或许从沈渝在焚城布下杀阵开始,那个人就变了番模样。
系统的ooc预警在脑海里接连不断地响起,尖锐刺耳,但沈渝仿若未闻,他只是缓缓地撤下剑,蹲下身看向险些吓昏过去的江书,清冷的嗓音犹如疏雪,仿佛原先拔剑指人的那个人并不是他。
沈渝笑得清浅,明明是淡漠到极致的眸子,此刻却愈发秾丽,他缓缓看向角落里落了灰的红色婚服,素白的手指扶起惊魂未定,跪坐在地的江书。
“别害怕,我可以替你阿姐‘嫁’给那个河神。”沈渝眼底弥散着淡淡的兴味,腕间的红绳浅浅露在外面,只是此刻的那只手却紧紧地握着无咎剑。
“就是不知道,弑神会不会给烟城带来灾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