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嫁衣,鸾纱帐,阳光斜斜地映进来,落在那只素白秀丽的手上,连指甲都是蔻丹色,细瘦的手指松松地捏着那柄铜镜,模糊古旧的镜面下,缓缓映出那人的脸,细长的眉,温婉漂亮的眼睛,薄唇轻抿,一片动人的殷红,艳丽而勾人,那张脸俨然是——江墨。
又好像并不是,那双眸子的情态太过勾人,举手投足间并不像江墨,刘姨是被请来的妆娘,她印象里的江墨一直都是副温婉的,低眉垂目的样子,气质很淡,虽然江家就剩下姐弟两人,寒微贫苦,却也是个坚韧性子。
她原先为着江墨要被选去献祭还忧心了一阵,可一想到河神的赐福,想到来年的风调雨顺,便什么也顾不得了。
那可是河神赐福啊,一年只此一回。
所有的伤感化作一阵没来由的兴奋和期待,即便这是以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去为代价,但她也没办法,不是江墨,迟早也会轮到她自己的孩子,她甚至庆幸是江墨。
毕竟死亡的尖刀没有悬挂到自己头上时,怎么会觉得疼呢?
刘姨满意地看着镜中的少女,她的手艺是烟城百姓有目共睹的,也送走过好些新娘子,只是这回不来的倒是头一次,她的脸上泛着细细的皱纹,明明是喜色,此刻却叹惋道:“江墨啊,你也知道,这城中适龄的女子可就你一人,能被河神选中,倒也算好事一桩。”
“可怜你年纪轻轻就……”刘姨装作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却显出几分生硬来,在那张红光满面的脸上颇为怪异,堪堪挤出几滴泪,她继续道,“唉,罢了罢了,此生既然做了河神的新娘,下一辈子投胎去一个好人家吧。”
“江墨”闻言微微颔首,并不言语。
只是刘姨不知道的是,她口中的江墨早就换了个芯子,而真正的江墨已经离去,没人知道她会去哪里,她逃离了河神的诅咒,去向烟城之外,带着那条河旧日的影子一起。
身后疯长的藤蔓追不上她,她不是河神的新娘,不是献祭日的祭品,她仅仅是她自己。
烟城是一座逃不出的樊笼,河神,赐福,诅咒,信仰,是编织成它的网,江墨是第一次撕开她的信仰,绵延的河化作千年未尽的泪,她远去,前方是自由或毁灭。
刘姨见“江墨”并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不轻不重地叹了口气,她看向角落里的婚服,为着每年的献祭日,婚服都是花了大价钱重工定制的,秾艳的红色宛如黯淡的血,金线细细勾勒,模糊的光晕流转,华彩照人。
而此刻的“江墨”眼里没有寻常女子对于出嫁或兴奋或悲切的情绪,安静地坐在梳妆台前,仿佛不会有任何抵抗。
刘姨临走前最后看了一眼江墨,迟疑了一会还是开口道:“出嫁在寅时,切莫误了时辰。”
“江墨”只是缓缓地牵起一个笑,朱红的唇勾起,像枯萎到彻底糜烂的玫瑰,在火里卷曲,化作焦灰,浅浅地散开,他轻轻吐出话来,“误了时辰的话,会怎样。”
刘姨脚步一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似有不忍,似有叹息,但“江墨”仍是笑着,重复了一遍:“误了时辰的话,会怎样?”
刘姨唇瓣颤抖着,似有许多话要说,可最终只是低下头,仿佛误了时辰真的是什么很可怕的事,她转过身,脚步陡然变得很沉,但她终究还是没有回答“江墨”的问题。
其实她不说沈渝也能猜到,无非是自愿和被迫的区别罢了,那些人已经信奉河神到了这种地步,怎么还会允许他误了时辰。
她走后,沈渝才卸下易容之术,白见泽躲在角落里,眼睛睁得很大,平日里清冷疏离的师兄脸上化着艳丽的浓妆,却并不违和怪异,临近傍晚,阳光显得有些昏沉,沈渝面朝他低下头,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被照得发亮,他愣了一会,听见师兄说:“人都走了,怎么还不出来?”
白见泽这才走出来,他看着角落里的婚服,落了灰也遮不住的红艳,低低地问:“师兄,你真的要嫁给那个河神吗?”
微风吹动他的白衣,衣袂飘扬,却怎么也吹不动角落里的婚服,它艳极,繁极,也美极,却像华丽而沉重的枷锁。
沈渝轻轻地笑起来,朱唇的红落在那张脸上,说不出的惊心动魄的美,他轻声道:“我只是在想,明明是去死。”
“为什么偏偏要说成嫁人呢?”
明明是献祭,却穿婚服,择良辰,繁丽花轿,皆称是喜事,所以灯笼满挂,炮竹作响,满地的红,满城的艳,风过时哗啦响动。
可是她死了。
她不愿。
风刮过灯笼,卷起红色的炮竹碎屑,却带不走她绵长的哭泣,绝望,和痛苦。
她在哭,没人听见。
她说她不愿,仍旧没人听见。
可是,真的没人听见吗?
可你听见了……
可你听见了。
沈渝那双冷淡的眸子缓缓看向婚服旁的红盖头,和寻常的盖头不一样,他试过,也许是因为缝制工艺的独特,一旦盖上红盖头,除了盖头下小小的一片区域,眼前只剩一片浓重的黑。
连视物也做不到,更何况出嫁在寅时,天地苍茫,只剩下黑色。
黑暗往往暗含着悄无声息的未曾察觉的危险,而那场献祭仪式一旦开始,他将再也看不见任何事物,和眼盲无异。
此刻屋外的两人走了进来,沈渝抬眼看去,没看见江书,便问道:“江书呢?”
殷修看了他一眼又不自然地移开,皱了皱眉:“不见了。”
沈渝眸中疑虑更盛,“不见了?”
谢弥忙道:“对,不见了,我们去找的时候,连一丝气息也找不到,就好像……”
他的神色陡然变得惶恐起来,身体剧烈地颤抖,连声音都不稳,他缓缓地说出了后面的话,“就好像从来就没有这个人。”
沈渝的瞳孔猛然一震,冰凉的触感缓慢爬过他全身,苍白素丽的手指细微地颤抖着,脑海里缓慢重复着谢弥的那句话。
“就好像从来就没有这个人。”
他的目光看向这间小屋,婚服落了经年的灰,屋内散发着淡淡的霉气,他抬头看向屋顶,蛛网遍布——俨然像是很久没住过人了。
所以从来就没有江书,没有江墨,他从来不是替谁而嫁,而是,从来都是,仅仅是他被带来了这里。
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是一场堪称完美的局,缓缓指向他,无数网收拢,他困在其中不得逃脱。
是河神引导他来到这里。
他才是河神挑中的新娘。
沈渝只觉得脑海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散落成细细小小的光尘,他甚至连呼吸都快忘记了,血液陡然间滑过一阵冰凉,这场局,甚至连他每一步的选择都摸的一清二楚。
他恍然抬头,喉咙变得艰涩万分,说不出话来,白见泽不解地看向他,疑惑道:“师兄你怎么了?”
沈渝干涩发红的眼睛只是缓缓地看向他,清冷淡漠的伪装荡然无存,那张被画上浓妆的脸此刻不再让人觉得他冷,而是艳,颓靡到极致地艳,他陡然厉声道:“是不是你!”
“你怎么会突然想吃栗子糕,你从来都知道,这一切都是你做的……”沈渝的神色几欲疯魔,“这一切都是你做的……对不对……”
胸膛不受控制地起伏,空气变得稀薄,沈渝大口大口地喘气,窒息的感觉却仍在延续,眼眸水光潋滟,他忽然想起红尘客栈前,江书苦苦哀求他之际,一个人在他耳旁说了一句。
“年轻人,这世间不是所有因果你都碰得。”
所以提醒他小心的从来都不是江书,而是——白见泽?
白见泽从始至终只是愣愣地看着他的师兄陡然间变了副模样,那张脸无论是笑起来,还是生气,好像都格外鲜活,格外昳丽。
沈渝的声音尖利地灌进他脑海里,泣血的质问,白见泽只是缓慢地笑起来,像初次见面那般甜甜软软地笑,因为他知道这样会让师兄心软。
为什么突然想吃栗子糕?
大概是因为……
白见泽看着他,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衣袖,仿佛并不知道沈渝为什么突然生气,只是有些天真懵懂地看着他,“因为栗子糕很甜啊,师兄。”
沈渝的背脊颤抖着,急促而脆弱,仿若颤动的蝶翼,眼角是未干的泪痕,他看向被自己推倒在地的白见泽,缓缓走过去,“告诉我,怎么出去?”
白见泽摇头:“我不知道。”
下一秒,第二次,沈渝握着无咎剑横亘在人前,只是这次连血丝都没有,他的目光冷肃而淡漠,声音冰冷,“说,怎么出去。”
白见泽害怕得连话都变得断断续续,他眼底蓄满了泪水,似乎并不明白明明前一天还给他买栗子糕的师兄为何此刻突然拿剑指向他,师兄的目光很冷,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
“我只……只是突然想吃栗子糕而已……师兄……”
“我还想吃糖,吃槐花饼……可是不会再有人给我买了……”
“师兄……”
“师兄……我好害怕……”
晶莹的泪水一滴滴落下。
啪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