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拉开时,楚风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倦意。
“惊喜——”萧音和凌逸晓异口同声。
楚风整个人都僵住了,眸子里满是错愕。萧音透过那敞开的木门,看清了那狭小到一眼便能望到头的屋子——一张木床靠墙放着,被褥叠得整齐却已隐约有些发白;床边摆着个掉了漆的木柜,柜子上只有一盏油灯和两本翻旧的书;墙角堆着两个不大的箱子,便是他全部家当。窗子很小,傍晚的光吝啬地漏进来几缕,落在半旧的青砖地上,冷冷清清。
凌逸晓探头往里望,脱口道:“这都当上都司了,怎么住这么小的房子?你们城的知府不管事啊?”
楚风往前站了半步,不动声色地将身后的房门掩了大半,挡住了两人探向屋内的视线。“你们怎么来了?”
萧音将酒罐往上提了提:“来找你喝酒,顺便庆祝你当上都司。恭喜了,楚大哥。”
“原本攻打完泽丘山我们就想来的,”凌逸晓接着道,“可我哥受伤了,没法喝酒。”
楚风的脸色忽然沉了下去:“凌逸晓,你够了。这么远过来羞辱我,很有意思吗?”
凌逸晓彻底懵了,张了张嘴,一脸迷茫:“什么……什么羞辱?”
“对,我就是怕死。”楚风的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因为怕死,我没去和你们一起攻打泽丘山;因为怕死,押运粟种那回,我丢下所有人,带着粟种独自跑了!没错,我就是靠着那批粟种,才换来了这个都司的位置。”
“这……这有什么?”凌逸晓急忙道,“那批粟种本来就有你的功劳啊,而且你的任务本来就是互送粟种离开啊!泽丘山那边,你不是也派人来了吗?怎么能说没你的功劳?”
“怕死很正常啊,”萧音也跟着点头,她向前一步,声音坚定,“谁不怕死?只要这世上还有眷恋的人、放不下的事,都会怕。我现在也怕。”
“不一样的,我们不一样的。”楚风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苦笑,“叶羽是叶指挥使的独子,你和萧无穷是萧将军的孩子,凌逸晓是泽东凌氏家主的哥哥……你们生来就有依靠、有退路。可我呢?我爹娘逃难时就死了。我和你们不一样——读过的书、见过的人、走过的路,全都不一样。”
他声音更沉:“和你们待在一起,和你们待在一起,我只会清清楚楚地感受到,我们之间隔着一道天堑,一道我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的天堑!有时候我常想,如果当初你邀我去商议剿匪策略时我态度再强硬点该多好,如果你没有你没有把那个随手的帮助看的那么重该有多好,如果我早知道你是萧将军的女儿该多好……”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着,声音涩得厉害:“那样的话,我们或许只会是点头之交,见面还可以打个招呼,寒暄两句,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
萧音怔怔望着他:“所以那时候……你不是不好意思,是不想来?是不是……我从一开始,就不该想着和你成为好朋友?”
“对不起。是我不配。”楚风垂下眼,避开了她的目光,“我不能依靠任何人,我身后空无一人,我所能依靠的,只有我自己。”
“你有我们啊!”凌逸晓急道,“我们可以帮你!我们……”
“不,不是的!”楚风打断他,轻轻摇头,“没有人能扶别人一辈子,也没有人会愿意扶一辈子。”他垂下眼,声音里透出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我清楚地知道,我是个趋利避害的懦夫,我唾弃这样的自己,可我又不得不这样活着!我羡慕你们的果敢、你们的坦荡,佩服你们的赤诚,你们的大义气。可我不行,我做不到!我只能小心翼翼地为自己活着。为了活下去,为了往上爬,我可以不择手段!我就是这样的人,你们现在知道了。”
“你不是这样的,”萧音咬着唇,一字一句道:“我们从来没有那样看过你,也从来没那样想过你。”
“楚风,”萧音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声音发颤,“究竟是我们看不起你,还是你自己,看不起你自己?”
楚风浑身一颤,声音轻得像叹息:“那我又凭什么,看得起我自己?”
凌逸晓大吼道,“你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又怎么能指望别人,看得起你?”
“是啊……”楚风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什么重担,“所以别再来找我了。这个都司之位,已经是我费尽心力才够到的屋檐。爬得太高,摔下来会疼的。我就想守在这儿,安稳过完这辈子。”
他看向他们,目光平静而疏远:“我不如你们,也成不了你们那样的人。别再拉着我往前跑了,就让我停在这里吧。”
他就是这样的人。
胸无大志,只求安稳。
他只需要守好眼前这一方小天地,走完脚下这一条平平淡淡的路。
他这一辈子,都成不了像他们那样,光芒万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