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音是第二天晚上回来的。

和她预想的一样，一推开门，就看见萧无穷正坐在她屋里等着。

萧无穷手里的书翻过一页，没抬头：“舍得回来了？”

“嗯。”萧音关上门，声音有些轻。

萧无穷放下书，抬眼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心情不好。”

“……嗯。”她没否认，走到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萧无穷起身走到她身边。萧音很自然地把低垂的额头抵在了他温热的胸膛上，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萧无穷抬手覆在她的背上，掌心轻轻拍着，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而温柔。

从前，萧无穷总以为萧音是个极其独立的性子。毕竟这位姑娘小时候就敢把独断专横的一个人套麻袋揍人。可相处日久，他才渐渐发现，这看似独立要强的姑娘，骨子里竟是极粘人的。她喜欢身边有人陪着，并不需要对方特意迁就她做些什么，她会自己寻些乐子打发时光，只要她偶尔抬眼时，能看到那个人就在身旁，便足矣。

萧音在他胸前靠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开口：“我昨天……去找楚大哥了……”

她断断续续地将前因后果尽数说来，头始终埋得低低的，萧无穷看不见她的神色，只听得她的声音里满是茫然。“我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和凌逸晓当时整个人都懵了，事后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记得。凌逸晓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让我先回来了，自己去找叶哥了。”

她终于抬起头，眼眶微红：“阿无，你说……楚大哥跟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一直都不开心？”

萧无穷很温柔地笑了笑：“袅袅不觉得他很忘恩负义吗？”

萧音眼睛瞪大：“你怎么能这么想？我觉得……这更像是一种情感上的自我保护。”她反驳完，气又泄了下去，“我们是不是……就到这儿了？就这样走到头了？”

“所以袅袅是怎么打算的？”萧无穷垂眸看着她，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顶，“要放弃了吗？”

“可是……楚大哥是我们的朋友啊。成为朋友，又不是为了‘施舍’或‘拯救’，而是因为那个人就是他。”

“所以，那就是不放弃了。”萧无穷抚了抚她的头发，“我觉得你们这架吵的未尝不是个转折点。楚风以前从来没说过这么多话，不是吗？他把压在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了，未必是坏事——至少给了这段关系一个‘坦诚’的机会。”

“那……那该怎么办？”

“很简单。”萧无穷语气平和，“找个时机约他出来，好好谈谈。”

“什么时机？”

“你忘了？我们不是还有一块地吗？”萧无穷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算算日子，也快要到收成的时候了。”

萧音一愣：“你坑我呢？哪有劝人和好，反倒喊人家来下地干活的道理？”

“可你记得吗？”萧无穷看着她，“那天我们一起播种的时候，楚风最自在，话也最多。”

萧音怔了怔，经他这么一提醒，萧音仔细回想了片刻，恍然点头：“好像……的确是这样。”

“袅袅，”萧无穷看着她眉眼间的郁色渐渐散去，眸光柔和了几分，声音却沉静下来，“极度不平衡的阶层之间维系友谊，本身就需要消耗巨大的心力。我们愿意努力，已经证明了这份情谊的分量。但也要做好准备——他最终可能也可以选择离开，来保护自己。如果真到了那一日……请优雅地放手，并铭记和感谢他曾带给你的那些美好。”

萧音还是有些难以接受那个最坏的结果，她闷哼一声，把脸埋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鼻音：“好，我知道了。”

萧无穷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拥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你的这份善意与自省，已经是对这段情谊，最好的交代了。”

萧无穷在萧音屋里待了很久。

他陪她吃了一顿极晚的晚饭，席间话不多，只自然的为她布菜。萧音饭后靠在窗边的软榻上，随手翻着话本，看着看着，脑袋便一点点歪了下去，最终枕在了他腿上，呼吸渐沉。

萧无穷停了许久，才极轻地将她抱起，安置到床上，掖好被角。他立在床边看了她安静的睡颜片刻，才转身唤了铃铛进来守夜，自己悄然离开。

门扉合上的轻响过后，床幔内，萧音睁开了眼。那双眸子里一片清明，哪有半分睡意。她与刚进门的铃铛沉默地对视一瞬，摇了摇头，示意她出去。

屋内重新归于寂静。

离开莘阳城的这些日子，萧音一直在想，以后该如何面对萧无咎。

最初拉着凌逸晓逛晋宁城时，看着满街烟火与成双的影子，她心头那点被强压下去的念头，悄悄复苏。她甚至开始认真考虑，回去后同他坦白的可能性。

万一呢？

她想。万一……他待她那些特别的好，那些纵容与沉默的守护，并不仅仅因为她是“姐姐”？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又隐隐生出一点奢望的勇气。

或许不该那么早绝望。

然而，在黟屏城的那晚，一个更尖锐、更冰冷的问题，猝不及防地剖开了所有侥幸。

她彻夜未眠，反复叩问自己：当年，是不是真的不该主动邀请楚风参与那场剿匪的筹划？

想到最后，深深的悔意漫了上来。

点头之交，其实也挺好的。至少比老死不相往来好多了。

不即不离。

不即既不离，不染则不伤。

她和他现在这样，其实就很好。比那遥不可及的“万一”，比那可能换来老死不相往来的决裂，好上千百倍。

萧音向来是个知足的人。

就这样吧。维持原状，做他一辈子的“姐姐”。他能一直留在她的生命里，以最安全也最恒久的身份。

他那么好。

好到她承受不起一丝一毫失去他的风险。光是想象他转身离开的背影，那种心脏被掏空的痛楚，就足以让她在所有勇敢的念头面前望而却步。

从黟屏城回来的路上，这个决定在她心里彻底沉淀下来，变得清晰而坚硬。

楚风说得对，爬得太高，摔下来会疼。

同样的，靠得太近，分开了会痛。

她可以就这样，守着“姐弟”这层薄薄的名分，安稳地过完这辈子。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一滴，又一滴，安静地砸在手背上。

我喜欢你。

所以，我绝不告诉你。

只要不说出口，你就永远没有理由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