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晋宁城。

凌逸晓站在晚风里，阴凉的空气却吹不散沈明漪那些话。

昨日他去汾洲城寻叶羽，将前因后果简略说了，叶羽也给了应对的法子。末了他忍不住发起牢骚，怨楚风太过不识好歹——明明能借着和他们相交的机缘，攀上好门路、好资源，偏生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倒像是他们几人离了他便不行似的。

叶羽在一旁几次想插话，都被他滔滔不绝的抱怨堵了回去。

直至叶羽的母亲沈明漪端着一碗热粥进来，凌逸晓才收了声。

沈明漪放下粥碗，凌逸晓接过尝了一口，脱口夸道：“伯母，您熬的粥真好喝。”

沈明漪温和地笑了笑，随后却说：“方才在外面无意听了几句，我也想说上几句心里话。”

“要试图用“我们从来没这么想”来否定别人的痛苦。对小楚来说，对比和差异是日常的、具体的。你们越是对他好，那道由阶层差异划开的鸿沟反而越清晰，让他更觉压力与孤独。他要的或许是真正的理解——是能体会他的窘迫、尴尬与不自在，而不只是单纯地‘给予’。”

她停了停，目光平静地看向凌逸晓：“你试着想想，如果站在下位的是你呢？”

下位？

他站过的。

因为弟弟凌逸晨的算学天赋被凌氏看中，他也被一并接回了主家。

关于那段日子的记忆，只剩下凌逸晨每日天不亮便出门，直至深夜才归。

还有他明天出门前的那句叮嘱：“哥哥就在院子里待着，不要出门一步。”

后来变成：“哥哥可以出去走走，但别出凌氏的大门。”

再到后来，叮嘱没了，他他成了泽丘无人敢惹的小霸王。

天大地大他凌逸晓哪里都去得。

可凌逸晨那时又是怎么过来的？

他心中是否也曾有过窘迫与难堪？是否也承受着旁人不知的压力，尝过孤立无援的滋味？

毕竟他那样骄傲又好胜的人。

凌逸晓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未帮过他什么，反而一直在拖累他。

或许，他其实不该回去的。

夜风一阵凉过一阵。

可是——或许，弟弟也是想见他的。

毕竟他们已经三年没见了。

他不是个擅长长久思虑的人，索性将心一横，听天由命。

“凌隐、凌烬？”他对着空气唤道。

没有回应。

凌逸晓故意往墙边走去：“你们再不出来，我撞墙了啊！”

话音未落，两道黑影悄然落在他面前。

“大少爷。”

凌逸晓指尖微微发颤，面上却强装出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慢悠悠开口：“你们来此，所为何事？”

凌烬低头“保护大少爷安危。”

凌逸晓心头一跳，悬着的那颗心倏然落了地——赌对了！他强压下唇角的笑意，又故作随意地追问：“是谁派你们来的？”

他胸腔里的期待快要溢出来。

“大长老。”

凌烬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他所有的热望。

凌逸晓猛地看向身侧的凌隐，目光里还残存着一丝不甘的希冀。可凌隐只是垂眸颔首：“回大少爷，确是大长老的吩咐。您忘了，我等向来归长老会调遣。”

轰的一声，凌逸晓只觉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他。

……原来如此。

凌逸晓垂下眼，很轻地应了一声：“没事了，去吧。”

直到两人再度消失，他才缓缓扯出一个笑，嘴角弯得勉强，眼里却空荡荡的。

他以为至少有九成把握——那人是弟弟派来的。

他甚至在开口前，连怎么“顺势”回家、怎么“自然”地见到弟弟，都在心里铺好了路。

可还是赌错了。

凌逸晓抬手抵住额头，笑声低低地散进风里。

真可笑啊，他这个哥哥，连凌氏有长老会都不知晓，连弟弟过的是怎样的日子都茫然不明。

还谈什么帮他。

他或许……早就被忘了吧。

也好。

凌逸晓放下手，望向浓稠的夜色。

“没有人能扶别人一辈子，也没有人会愿意扶一辈子。”

他也该有自己的事做了，要好好走自己的路了。

帮不了他，至少也别拖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