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萧音一路魂不守舍地往回走，直到都快迈进自己院门了，才猛地回过神来。她停下脚步，左右张望，身边除了铃铛，空无一人。
“阿无呢？”她脱口问道。
铃铛被她问得一愣，答道：“小姐，少爷方才不是被将军单独叫去书房了么？您也看见了的呀。”
萧音这才恍然。是了，离开正厅时，父亲单独把萧无穷留下了。
“他们去书房……能说什么呢？”她低声喃喃自语。
铃铛想也没想，脱口而出：“还能说什么呀，肯定是商量少爷和刘姑娘的婚事呗！将军刚才在饭桌上不都提了嘛。”
话音刚落，铃铛就感觉周遭气氛变了。
她看见自家小姐缓缓转过头，目光深深地看着她，然后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极淡、却没什么温度的笑，慢悠悠地开口：
“回答得挺好。”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补充：
“下次别回答了。”
另一边，萧无穷随着萧天阔行至书房门前。
正要推门，郭安林从旁快步上前，拽住萧安阔的胳膊，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萧天阔大手一挥，“我心里有数！”说罢便推门而入。
进了书房，萧天阔却绕着书桌踱来踱去，手掌几次抬起又放下，半晌没吐出一个字。
最终，是萧无穷率先打破了沉默：“父亲，儿子年纪尚轻，婚姻之事尚早，不必急于一时。”
萧天阔“啊”了一声，像是才回过神，忙道：“哦，这个啊，不急不急！我留你下来，不是说这个。”
萧无穷目露询问：“那父亲是要……？”
萧天阔停下脚步，望向眼前的青年，眉宇间漫开一层化不开的愧疚，“泽丘山的事，我都听说了。是父亲不好，没能护好你，让你受了这么大的罪。”
“父亲言重了。”萧无穷神色平静，“陛下的旨意，为大局计，儿子明白。”
“狗屁大局！”萧天阔猛地提高声音，无穷啊，让咱去送死的事儿，咱们绝不能干！你记住了，下次再碰上这种事，一定要第一时间派人传信给我！若是我赶不及，你就直接去调守城的萧家军！实在不行，边境驻防的也能调！他们不是让你做先锋去攻打泽丘山吗？你只管把两万萧家军尽数调去！我看谁还敢再让你去！”
“父亲，陛下有令，守城军不可擅动……”
“这时候还管什么旨意！”萧天阔打断他，“老子打了半辈子站，守了这边境十余年，图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让你和袅袅能安安安稳稳过日子！要是连你的命都护不住，我要这将军之位、要这萧家军还有何用？！无穷，你记着，天塌下来有父亲顶着，再大的事，也没有你和袅袅的安危重要！”
他缓了口气，又道：“那些趁我不在欺侮你的老东西，我一个都不会放过！莘阳城里出馊主意的几个，老子已经替你揍过一顿了。其他三城的也跑不了！”
“父亲，算了吧。”
“不行！”萧天阔斩钉截铁，“第一次就得让他们长记性，不然往后我再离了家，他们还不得骑到你头上作威作福？
萧天阔忽然突兀地搓了搓手，神情变得有些忸怩，眼神飘来飘去，然后他清了清嗓子，那腔调拿捏得四平八稳：“我听袅袅提起……你原本的家庭，是京城的高门大户？”
他觑着萧无穷的神色，又赶忙补了句，语气里的刻意藏都藏不住：“是不是……挺显赫的？”
“是。”萧无穷淡淡点头，“家世尚可，家底也还算殷实。”
“你既已恢复记忆，如今泽丘山的路也通了，离家这么多年，心里是不是……也想回家看看，见见亲人？”
萧无穷眸光微动，刚要开口，便被他急急打断。
“为父理解！”萧天阔一拍大腿，那架势多少有几分浮夸，“想家是人之常情。我……我毕竟不是你的生身父亲，也没能从你襁褓时就带着你。仔细算算，你在我这儿，统共也就住了六年。”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萧无穷，恳切得有些刻意：“无穷，你聪明，为父也不瞒你。其实去巡防之前，袅袅告诉我你已恢复记忆了。我那时是私心作祟，舍不得放你走，怕你这一去，就再也不回来了。毕竟那边的日子，定是比这边城小院好上千百倍的。”
“我回来后听说你被别人欺负，我那时就想，若是我一早就放你回去，是不是你就不用受这份罪了？”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先前那股子浮夸劲儿慢慢褪了。
萧天阔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字句有些僵硬：“这一路回来，我想了很多，也想通了。哪有硬拦着人家……亲生骨肉团聚的道理？你想去就……去吧，父亲……不拦你。”
萧无穷薄唇微启，刚要说话，萧天阔又抢着开口，只是这一次，语气里的刻意淡了几分：“有些可能会冒犯到你家人的话，父亲不知当讲不当讲。”
话音落下，萧天阔却沉默了良久。
那是萧无穷第一次看不懂他，他不理解，不理解他眼中此刻忽然翻涌出的挣扎，几乎要将眼底深处惯常的疼惜彻底吞没。
他立在原地，看着萧天阔紧抿的唇线，看着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声音低了下来，“你刚来家里那天，身上穿的是……西域角斗场的衣裳。那地方……不是个好去处。我不知道你怎么会到那儿，但我希望我是想错了。”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得近乎发紧，“早年我在京中当兵时，听过一些高门里的阴私。他们那种人家，孩子多，未必个个都上心。我真的，真的不是想挑拨你和家里的关系，就是盼着你回去之后，多留个心眼，别傻乎乎地受人欺负。”
萧无穷看着他眉宇间那化不开的愁绪，他确定萧天阔已经忘记了自己最开始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