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穷，我有时候会忍不住琢磨，那些高门大户的人，哪一个不是手眼通天的？”他声音发颤，像是怕触到什么逆鳞，又像是怕戳中最不堪的真相，“可你为什么还是在我这住了整整六年，若是真的疼你、真的想找你，怎么会蹉跎了这么些年头，连半分音讯都没有？会不会……”

这话没能说完，便被他猛地咽了回去，转而又飞快地接上话头，语气里满是慌慌张张的安抚，“不过无穷，你别怕！我都替你想好了！这些年我也攒了些家底。我再派五百——不，一千人！你那个家里有多少人？不管了，……总之我派去的人，一定比他们多！”

“到时候，我让他们带着厚礼，风风光光送你回去！”他越说越急，眼里的疼惜几乎要溢出来，“如今商路通了，消息往来也方便。这些人就留在你那儿，若是……若是你在那儿受了委屈，就让他们立刻把你风风光光地接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下来，那是一个父亲能给的、最踏实的承诺：“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他才像是后知后觉般想起什么，局促地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几番转换，最后只挤出一抹略显憨拙的笑，“儿啊，你会不会……嫌我管得太宽了？”

萧无穷也笑了，笑的萧天阔连连后退，“所以，父亲巡防时想通的，其实是‘他们或许并不真心疼我’，对吗？”

萧天阔支支吾吾，不敢看萧无穷。

萧无穷又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他身上，笑意更深：“儿子有一事好奇，这番说辞，可不像是父亲能想得出来的。”

他已经走到窗边，他抬手，“吱呀”一声推开了窗户。

窗外正准备跑的郭安林猝不及防被抓住衣角，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萧无穷伸手稳稳扶住他肩头，笑的温和：“郭叔这么早就走啊。”

郭安林老脸一红：“我……那个，营里还有急事！我就先走了！”

“别啊，我还想让郭叔分享分享写词的感觉那。”萧无穷不紧不慢道。

“这个锅我不背！他把我准备的词改的差不多了，这已经不上算是我准备的了。”郭安林飞快挣脱萧无穷束缚自己的手，然后就头不回地溜了。

萧无穷回身，看向面红耳赤的萧天阔：“儿子还有一事请教……”

“我招！我都招！”萧天阔梗着脖子，破罐子破摔，“我是准备挑拨离间、故意卖惨！后头那些话都是老郭教的，原话说得更好，可我突然就忘了，然后就开始自己瞎编了！”

“后头？”

萧天阔缩了缩脖子：“就……就说高门大户那部分之后的话。”

“那前面的那？”

“前面的老郭没准备，我自己发挥的，我说的都是真的……”在萧无穷探究的目光下，萧天阔又低下头小声补充了一句，“我……我没强他们的钱，那是他们自愿……借给我的。”

萧无穷控制不住笑出声，胸腔震动：“父亲这么风风光光的把我送出去，是要把我嫁了吗？

“啊……”萧天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父亲，我不想回去。”

“什么？！”萧天阔愣住了。

“我说，我不想走。”萧无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萧天阔眨了眨眼，巨大的惊喜猛地炸开，他手足无措，连声道：“好！好！不想走就留下！留下好！”他激动得在屋里又转了两圈，才停住，认真道，“无穷，咱家是没你原家阔绰，莘阳城也比不上京城繁华。但你别担心！商路通了，萧家军快有三万人了，我再使使劲，看看能不能在陛下面前替你谋个前程！咱们家，往后会越来越好！”

萧无穷垂着眼，长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依旧平淡：“父亲，我们家，本来就很好。”

萧天阔一怔，喉间忽然有些发涩，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你，有袅袅，这才是家。”

气氛正暖，萧无穷却话锋一转，伸手摊在他面前：“父亲，把那笔强来的钱，拿出来吧。”

萧天阔心虚强调：“是借！”

“好，是借。”萧无穷扯了扯唇角，把钱要了回来后，他转身便要推门出去。

“无穷！”

萧天阔忽然叫住他，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郑重：“方才那些话，爹都是真心话。往后若是遇上难处，一定要告诉爹，别自己一个人硬扛。爹虽没什么大本事，但拼了这条命，也定会护你周全。”

萧无穷的脚步倏地顿住，背影僵了一瞬，良久，才抬手朝身后挥了挥，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不必您拼命，我和袅袅，还等着给您养老那。”

他推门而出，檐角的阳光恰好落了满身。

亏他还一直以为，自己演得很好。

原来，他们一直都知道。

知道他的来路，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却从未点破，只是用最笨拙也最温柔的方式，将他纳入这一方名为“家”的天地里。

人类需要很多很多的晴天与阳光，来晒干过往的雨滴与潮湿。

万幸，六年前那个狼狈的夜后天光破晓，当他再次睁开眼，阳光连同一份毫无保留的、名为“父亲”的暖意，径直穿透了他的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