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2月16日，周五。程铂桉还是和前两天一样，早晚都去售楼处接送汪翎霏。

晚上9点，汪翎霏还在售楼处和顾客介绍房子，完全没有下班的意思。程铂桉已经在车里等了她一会儿，见她迟迟不下班，就熄火下车，打算进去找她。

“程总！”售楼处的门口，程前看见了正往这儿走的程铂桉。他赶忙上前打招呼，并用疑惑的口吻，问：“您这么晚了，来售楼处是有什么工作指示吗？正好，今天周五来咨询房子的顾客多，销售们也都还在，我让他们过来给您汇报汇报情况。”

程铂桉不是来工作的，他是来接汪翎霏下班的。但这个理由他暂时不能说，只能装腔作势地拦住程前，用领导的口吻回应：“没什么指示，就是正好路过，进来看看。”说着，他看向对方，就见程前也在看他。

说实话，他对程前总有种说不出来的眼熟。

“来看看？哦，行。要不，我给您汇报情况？”程前当然不信程铂桉说的话。毕竟，他一个小小售楼处，哪里值得CFO亲自下来给指示？何况，他是和人打交道的，形形色色的人看得多了，对于CFO的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是看穿不点穿。

程铂桉没有拒绝，他作势审查工作，眼睛扫了一圈售楼处。很快，他看见了汪翎霏，就见她在建筑沙盘前和顾客不停地讲解。他抬手看了眼手表，暗想她应该还有一会儿才能结束。“行，麻烦程经理了。”他就当是打发时间，听程前汇报工作。

程前哪里会注意不到程铂桉的眼神？他当没有看见，故意把人往建筑沙盘那边引，并汇报说：“程总，这个盘卖的特别好。光是今天，几乎每个销售手上都在开单。”说着，他轻咳一声，目光落在斜前方的汪翎霏身上，压低声音，有意给程铂桉解释说：“汪小姐是新人，她呢还没有摸到诀窍，没开单是正常的。”

这是在点程铂桉吗？程铂桉看向程前，他在想对方这话是什么意思？

“程总，我有一句说一句啊，这次多谢您的提醒，不然我就要犯错了。”程前装出感激领导的模样，他语气讨好地说：“汪小姐微服私访，我呢，有眼无珠，竟把她当成公司总部推过来的小实习生。我话说得重，承蒙汪小姐不计较。不过说来说去，还是要和您说感谢。要不是您和销售部的领导提了汪小姐的身份，我恐怕是要捅大篓子了。”

程前的话里有感激的意思吗？程铂桉只觉对方字字句句都在点他和汪翎霏之间的男女关系。胆子很大，他轻笑回应，不说话。

领导不接话茬，程前摸了摸鼻子嘿嘿笑了一下。他是个脸皮厚的，所以他假装无事发生，继续汇报。

一通假模假式的汇报，配合着一通假模假式的接收，他们谁都没有戳穿对方，仿佛在等谁先熬不住。

“程总，售楼处的销售情况大抵就是这样了。您看，您有什么要提点的吗？”程前结束汇报后，看向程铂桉，想让程铂桉说句话。

程铂桉一直都没有说话，他默默地听着，当然也默默地打量着。他见话茬被丢了过来，他浅笑抱胸，摇了摇头，送出两个字：“没有。”

没有，是什么意思？程前对上程铂桉眼眸里的无所谓，他心里一沉再沉，忍不住开口问：“程总，我冒昧地问您一个私人问题，可以吗？”

果然是有话要说。程铂桉点头，回答：“可以。”他想知道，这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您认识一个叫程康的人吗？‘程’就是我们俩的这个姓氏，‘康’呢，是‘健康’的‘康’。上海人，年纪和我们父亲差不多大，现在在美国。”程前把话说得透透的，想让程铂桉无法回避。

话说到这里，程铂桉总算是明白了，原来又是一个找他父亲的人。他看着对方那令他觉得眼熟的面孔，忽然，他心底冒出了一个荒诞的念头。他不把这个念头说出来，也不回答程前的问题，而是反问：“程经理是想找人吗？”

程铂桉的这句反问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程前不再顾及对方的职级头衔，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他是我父亲，在我小的时候丢下我和我母亲借着工作的缘由去了美国，黑在了那里，至今未回。我和我母亲一直在找他，但是始终都没有音讯。直至前段时间，我奶奶那边老房子拆迁分房，我听说我父亲让他在美国生的儿子来代签了分房赔偿的协议。我更听说，我奶奶在老街坊那里炫耀，说美国的孙子在上海的大集团里做老总，挣了很多的钱。”

程铂桉心里的那抹荒诞念头就这样成‘真’了。他不知道要说是托了谁的福，能让他阴差阳错地与父亲当年留在上海的那个儿子碰上了面。此刻，他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会觉得程前这张脸眼熟，因为他们同父异母。

人生真的处处都是巧合，也处处都是荒诞，他冷眼瞧着对方，问：“所以呢？你想表达什么？”

程铂桉的态度很明显，就是不认程前，也不想搭理对方。可事到如今，在程前看来，程铂桉和他那个偷跑到美国的父亲在美利坚过‘好日子’，是施害者，而他和他那个想离婚都没有办法的母亲，则是留在上海过‘苦日子’的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