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都的秋意来得悄悄。
前几日还燥热着,午后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过后,温度便降了下来。
天一日日高远起来,澄澄的蓝,像是被水洗过无数遍,干净得透亮。
护城河边的柳树还绿着,但绿得不如夏日那般浓烈,叶子的边缘微微泛了黄,像是被时光揉旧泛黄的纸张。
风里没了那股子黏腻的潮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干爽的草木味道。
长宁大街上的梧桐开始落叶了,一片两片的,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脚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国师府后院那棵柿子树挂满了果,青黄青黄的,硬邦邦地坠在枝头,把枝条都压弯了少许。
就在这样的时节,聂小倩回来了。
聂小倩这次回来原本是陪宁采臣进京赴考的。
跟着沈流萤来雍都之后,聂小倩又回过兰若寺一次,就是那一次遇到了宁采臣。
因为没有了姥姥的阻碍,两个人一见钟情后很快便定下婚约,想着等宁采臣高中,衣锦还乡再办婚礼。
这样也挺好,沈流萤当时看完聂小倩寄过来的信,回忆起沈冉的遭遇,只闷闷地点了一下头。
聂小倩和宁采臣是昨日傍晚到的雍都,原本想着第二日再传信来告诉沈流萤她到了的消息,谁曾想黎明时分,正是酣睡之际,他们落脚的小院遭到妖物的袭击,聂小倩被妖物缠住不得脱身,等反应过来时,宁采臣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妖物带走了。
聂小倩追出去找了许久,终于在城郊一处偏僻的密林里找到了宁采臣。
只是此时的宁采臣已经脸色苍白、气息全无了。
宁采臣的魂魄被勾走了。
如果能及时找回他的魂魄,使魂魄回归□□,他就还能活。
聂小倩不顾身上的伤痛,带着宁采臣的尸身去找沈流萤求助。
沈流萤见到聂小倩的时候,她已经是遍体鳞伤,强撑着一口气把来龙去脉讲清楚后,终于坚持不住,晕了过去。
聂小倩过不了国师府的结界,沈流萤只能先将其安置在鬼市,让苏小果先带着宁采臣的身体去国师府仔细保存,然后自己马不停蹄地前去寻回宁采臣的魂魄。
看管宁采臣魂魄的小妖对于已经经过沉怨池洗礼的沈流萤来说不算难缠,只是关键时刻为了保护宁采臣的魂魄不受伤害稍微分了一下神,被梦魔袭击短暂晕厥,再醒来的时候,那只梦魔已经逃得无影无踪了,只剩下宁采臣的魂魄跪在沈流萤身边瑟瑟发抖。
而沈流萤的肩头,正颤巍巍地冒出一颗小巧的,嫩粉色的桃花花苞。
沈流萤呆愣在原地良久,直到宁采臣颤抖着手在她略略失神的眼前晃了晃:“仙姑奶奶,你还好吗?”
她想,她不太好。
或者是,非常不好。
这样的症状她在姜承渊身上见过,是魇毒。
回忆像是屋檐上断断续续的雨幕,想捂也捂不住,就这么奔涌下来。
她好像有点明白,姜承渊那次醒来之后,为什么会用那么复杂的眼神看她了。
她现在的心情也很复杂。
沈流萤特意等到夜深才把宁采臣的魂魄领进国师府,最近姜承渊的睡眠质量大大改善,一般这个时候都已经沉沉睡去。
但是沈流萤好像忽略掉了一点,姜承渊最近睡眠质量好都是因为有她在身边。
不幸的是,今日她恰好编了个理由没回府。
沈流萤把自己整个人缩进宽大的黑袍里,脸藏进兜帽里,只露出一节小巧圆润的下巴。
苏小果已经探头探脑地等候在了前厅,脚边还放着从后院偷出来的,宁采臣的身体。
简单地仪式过后,宁采臣魂魄归体,悠悠转醒。
苏小果趁着夜色直接把人送去鬼市和聂小倩团聚。
沈流萤跟着二人前后脚往府门口走,却在抬脚迈出府门的刹那,脑袋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层透明的屏障。
走在前面的苏小果和宁采臣却是毫无阻碍,毫无所觉,已经渐行渐远。
沈流萤的心缓缓地沉下来。
还是被发现了。
她在门边低头做了一下心理建设,然后步步忐忑地往回走,绕过门前的影壁便可看见月色幽幽的前厅里端坐了一个黑影。
不用多想也知道,这个时候会坐在这里等她的,只有姜承渊。
“阿渊……这么晚还不睡啊……”沈流萤声音里难掩心虚。
姜承渊手撑着圈椅的扶手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出阴影。
今夜昏暗的月色顺着他的衣摆一节一节往上爬,最后照亮了他似笑非笑的眉眼:“我在等你。”
沈流萤暗暗咬牙切齿:真是倒霉,每次晚上想偷偷干点什么都遇上姜承渊失眠,姜承渊睡不着就会等她。
“你呢,在做什么?”姜承渊上前一步,微微垂眸俯视着沈流萤。
沈流萤抬眼笑:“我把宁采臣的魂魄追回来了,现在人已经没事了。”
姜承渊伸手拨开沈流萤头上碍事的宽大兜帽,视线兜头淋下来,定格在沈流萤略显苍白的脸颊:“你受伤了?”
沈流萤别开视线,垂眸不语。
“还想背着我自己偷偷处理。”姜承渊语气沉了下来,不由分说扯开沈流萤身上的黑袍。
沈流萤拗不过他,只能任由黑袍滑落,肩上那朵已经盛开的桃花猝不及防地暴露在了空气里。
经过一个下午的时间,原本粉嫩的花苞不仅盛放了,还慢慢红得泛黑。
照这么发展下去,变得跟当初开在姜承渊肩膀上的一样只是时间的问题。
姜承渊的视线在沈流萤的肩膀上定了一瞬。
沈流萤简直紧张到了极点。
姜承渊之前就中过魇毒。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在昏迷的那一小段时间里,脑海里会有什么样的画面流动。
如果姜承渊直接开口问她,她要怎么回答。
又或者她干脆不回答,但是姜承渊一定会想东想西,兀自猜测。
这种事情根本无法解释。
因为极度的尴尬和紧张,沈流萤原本因为失血而泛白的脸庞慢慢红润起来。
好在姜承渊的视线很快移开,然后沉着脸把黑袍又小心地盖了回去。
“我传信让师父速来为你解毒。”姜承渊说完又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他来动手你会好受些。”
沈流萤呆呆地看着他,姜承渊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明明刚刚还是一副兴师问罪,不逼问出什么誓不罢休的样子,结果就这样?
“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姜承渊微微一偏头。
沈流萤赶紧挪开目光:“我想我还是自己去破妄山找师父比较好,毕竟是我麻烦他老人家,怎么好意思麻烦他老人家亲自过来……”
沈流萤的话还没说完,姜承渊已经一手穿过她的腿弯,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你伤成这样还想跑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