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火灾

温梨珠被人群裹着跑到殿外时，禁军已经到了。

火势太大，正殿和偏殿之间的回廊已被浓烟吞没，禁军一时也近不了前。他们提着水桶来往奔忙，一面救火，一面把乱跑的人往集英殿方向拦。

浓烟裹着热浪翻涌而上，将半面夜空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官家呢？”温梨珠站在原地，目光急切地扫过四处奔逃的人群、慌乱扑救的宫人。

远远地，有人喊了一声，“官家，不可啊，不可啊。”

温梨珠心头猛地一紧，循声拨开人群快步走去。她看见了谢宣，他没有披外袍，玄色的中衣上已经溅满了黑灰。一个内侍扑上去想拦他，被他一把推开，那内侍跌坐在地上，嘶声喊着，“官家！不可啊！不可！”

谢宣似是没听见一般，他夺过一只水桶，往自己头上一浇，水从发间淋下来，顺着脖颈灌进衣领。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只空桶，目光在火光中扫过，落在偏殿西墙那扇半掩的耳房门上。

那是齐烨说好的地方。

他咬了咬牙，将空桶一扔，头也不回地冲了进去。

温梨珠这才想起，方才段佳蕖跟着齐烨出去时，齐烨曾踉踉跄跄地拐进了偏殿旁的一间耳房，火光正是从那个方向窜起来的。

温梨珠失声大喊，“谢宣！”

喊出口的那一瞬间，她自己也愣住了。那是皇帝，她方才叫的是皇帝的名讳。

可火舌就在眼前，烤得人发昏。她顾不上害怕，也顾不上规矩。

热浪和喧嚷几乎同时吞掉了她的声音，她不确定他有没有听见。火太大，人群太乱，烟又甚浓。她看不清他的脸，但那个偏头，不是错觉。

火浪像一堵墙，隔开了所有靠近的人。

温梨珠被人群推着往后退，鞋底踩过不知谁掉落的披帛，脚下打滑，险些跌下去。春芙死死拽着她的小臂，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梨娘子，咱们走，走啊——”

温梨珠没有动。

热浪扑面而来，烤得她面颊生疼。她吓得双腿发软，心里头也七上八下地。

火势这般大，他，还能出来么？

不堪细想，温梨珠捡起落在地上的水桶，跟着宫人一起提水灭火。

她身体瘦弱，又吃了惊，已是没什么气力提水，一桶水提到半道，便洒了大半，连人带桶摔在地上，裙裾蹭破了一块，膝盖隔着衣料也磕得生疼。

“你没事吧？”

温梨珠被一人扶着肩站起，她侧目看去，竟是段佳蕖。

她怔了一瞬，喘息未定，“你，你没在里面？”

段佳蕖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那跌落在地的水桶，弯腰捡起来，提在手中，水晃晃荡荡的，溅了几滴在她靴面上。她偏过头，有些生气地对着晚来的春芙说，“你看好她。

“哎。”温梨珠伸手想拉住她，指尖却只拂过了她袖口的一角。段佳蕖没有回头，已经提着水桶快步冲入人群。

温梨珠被春芙从地上扶起来，膝盖磕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可她像感觉不到一样，眼睛直直地望着偏殿的方向。

火已经烧到了屋檐。有瓦片从高处坠落，跌在石阶上，碎成一片一片。每碎一声，温梨珠的肩膀就缩一下。

她听不见旁人在身边说了什么，也听不见春芙在耳边急急地喊着“梨娘子快走”。直到有人喊“出来了！”，她才软下紧绷的身子，猛地吸了一口气。

谢宣从火光里走出来，肩上背着齐烨。两个人身上全是灰，温梨珠远远地望着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直到春芙的手伸过来，她才发觉自己脸上已经是湿的。

他面上蒙着一层灰，玄色衣裳被烧出几个窟窿，边缘还蜷着焦黑的炭迹。搭在他肩上的人瞧着大概是齐烨，也伤得不轻。

温梨珠想跟上前，却被拦了下来。太后有令，任何人等不可擅自离开，违者格杀勿论。

人群在她面前合拢，谢宣和齐烨的身影很快被簇拥着远去。温梨珠站在原地，夜风从偏殿的方向吹来，裹着余烬的焦糊味。

火势是酉时末被扑小的。

偏殿烧毁了半面廊墙，焦黑的梁木横在残垣里，余烬未熄，偶尔有火星从灰堆中迸出来，在夜色里亮一下，又灭了。宫人们提着水桶往来奔走，脚步声和泼水声混在一处，嘈杂而慌急。

温梨珠站在集英殿外，被夜风一吹，才发觉自己身上那件青釉色宫装早已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凉得人发颤。春芙把外裳披在她肩上，拉着她往人少处站了站。

“梨娘子，别站风口里，您这身子——”

“也不知官家他们如何了？”温梨珠打断她。

春芙捻着帕子，小心翼翼地替她按了按额角的汗，“梨娘子宽心，官家自是不会有事的。”

温梨珠拉了拉外裳，挡住方才破掉的地方。她拨开春芙的手，踮起脚尖望了望，“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何迟迟不见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