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太无知了吧。”
一道女声从头顶的枝叶间传来,不疾不徐,像是看戏看够了才肯开口。温梨珠循声抬眼,才看见那棵老槐树的枝叶间坐着个人。段佳蕖一手攀着横枝,一腿屈起,短剑就搁在膝头。她不知在那里藏了多久,衣摆上还沾着几片被火燎焦的叶子。
话音落下,她便收剑跳了下来。鞋底踏在青石板上,极轻的一声。
“段姐姐。”温梨珠看清眼前女郎时,显然吃了一惊,“你怎会在此处?”
段佳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方才温梨珠摔倒时蹭破的裙裾上,“自是为了寻你。”
段佳蕖抱拳行了个礼,而后环臂站定。目光却忽然越过温梨珠的肩头,往集英殿的方向望了一眼。方才谢宣背着齐烨离开时,那些宫人正抬着软轿匆匆追过去。此刻软轿已经远了,只余下几盏灯笼在人群里晃荡。
她望着那个方向,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冷了下去。半晌,她才像是攒了一口气,垂下头,有些难为情地开口,“有一件事,我或许要麻烦你了。”
温梨珠瞧出了她的难堪,没有急着追问。她抬了抬下颌,示意春芙先退到几步之外,然后拉过段佳蕖的手,轻轻握住。温梨珠皱着眉,颇有些担忧地说道,“段姐姐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帮上忙的,定会全力一试。”
段佳蕖垂下眼,从怀中取出那枚火折子,托在掌心,“我原也不想牵连你,只是眼下我也没有办法了。”
“你。”温梨珠的手在袖中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终伸出去,轻轻挡了一下段佳蕖的手,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确认无人留意这一角的动静,才压低声音开口,“你怎么会带此物进来?”
段佳蕖握紧那只火折子,“梨珠,你若还认我这个姐姐,便帮我一次。这东西,不能在我身上。”
温梨珠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东西,又抬头看她。段佳蕖的眼睛红得厉害,眼角的泪将落未落。
温梨珠于心不忍,她将火折子收入袖中,左右看了一眼,反手拉住段佳蕖的手腕,几步绕到矮墙背面。
矮墙背面有一道年久风化的砖缝,裂口不宽,但够塞进一只火折子。
早年间,温梨珠便整日面对着墙壁思过,这一来二去,对墙上的端倪比旁人敏锐些。方才绕过来时,她一眼便看见了这道砖缝。
温梨珠蹲下身,把火折子推进去,又抓了把墙角的浮土,从外头轻轻抹平了缝口。乍一看,只当是墙根下被风雨剥蚀出的旧痕。
温梨珠擦了擦手中的泥,抬眼望了天,偏殿那边的火势已经小了,但烟还未散尽,禁军仍在墙外高声催促着众人回殿。救火的人声乱糟糟的,没人注意这边。
“走。”温梨珠拉了拉段佳蕖的袖子,“趁现在混回去。”
两人沿着宫道边的矮墙快步往回走,段佳蕖跟在她身后,脚步声又轻又急。走了没几步,她忽然压着嗓子开了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你还记得半年前,我在路边救了个小公子吗?”
温梨珠点点头,没有回头,“你说过,还给我写过信。”
“那人便是齐烨。”
“齐烨?”
温梨珠听到这个名字,立刻摇头道,“不可能,他不喜欢女子,又岂会与你共缠绵?”
官家与齐烨私会,温梨珠早就撞见了。若是寻常,她倒也不会疑心二人,可偏偏自己使劲浑身解数,都没能勾得官家与自己缱绻承欢。
如此一来,温梨珠便认定了二人有龙阳之好。
“我不会看错的。”段佳蕖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确喜与女子厮混,前几日我还见他去了樊楼,方才他还调戏了几家贵女呢。”
说到痛处时,段佳蕖忍不住落了泪。
她常年习武,心性也是单纯,从小爹爹又是将她疼在怀里,自是没受过委屈。如今遇到了这等负心之人,实在是不知如何是好。
温梨珠拉住段佳蕖的手,心有忧虑,却还是劝了句,“那你也不能放火杀了他啊,他可是功勋之子。”
话说到这里,段佳蕖忽然停下脚步,拉着温梨珠往一棵老槐树后一避。远处一列禁军正沿宫道走来,火把将树影照得忽明忽暗。等那列禁军过去了,段佳蕖才继续道,“功勋之子便可随意玷污他人吗?”
段佳蕖眼角泪花不断,声音也哽咽起来,“这半年来我日夜受煎,只要一闭眼,满脑子想的都是那日……”
“我恨他,也恨自己不舍他如此死掉。”
她堂堂一个武勋之女,身上功夫了得,父亲自幼便教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所以那日见一群人往齐烨口中灌酒水时,她才挺身而出,将他救下。
却不想这一救,竟搭上了自己一生。
齐烨生得好看,段佳蕖也曾动了心,否则也不会听了他的承诺,与他有了一夜纠缠。
只是未料,他酒后翻脸不认人。说她不过是图齐家身世,故意陷害自己,还说胆敢再度纠缠,定叫她段家生不如死。
段佳蕖哪里听得了这样的话,提刀便要砍他,却也害怕为此误了段家前程。
两人刚绕出山茶树,就看见集英殿外的回廊下已经站满了禁军。火势已基本扑灭,他们不再救火,而是一个个地拦人、点人,把散在殿外的人全往正殿里赶。温梨珠和段佳蕖还未来得及回到人群里,就被叫住了。
“站住!”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火把的光突然亮起来。有人问:“谁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