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对质
“谁在那里?”
温梨珠背对着那声音,整个人好若被雪水从头浇到脚,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后槽牙发颤的细响。
段佳蕖立在她身后半步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随时准备拔开,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条细缝,地面已被火把照得发白。
“转过来。”
那声音又近了些,甲胄摩擦声从身后传来,沉重又整齐。
温梨珠闭了闭眼,她松开段佳蕖的袖子,用指尖轻轻在对方手背上按了一下,侧首靠在她肩前低语,“别动”,然后她缓缓转过身去。
禁军来了八个人,火把举得不高不低,正好能照清她的脸。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校尉,按着刀,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神色变了变,“梨妃?”
他顿了顿,目光往她身后移了半寸,又收了回来,“你怎会在此处?”
温梨珠微微耸起鼻子,带着几分滞后的泣音,“本宫救火时被人群冲散了,此处又多山树,好生漆黑。”
她说着,环顾四周,目光怯怯地在那些歪斜的树影上停了一停,随即收回,双手不自觉地往胸前拢了拢,肩头也轻轻一搐,眼泪好似要滴落了般,“本宫又受了伤,走不快。”
她故意将裙摆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裙裾蹭破的那一块,里头伤口也随即露了出来。血已经凝住了,和灰土混在一起,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狼狈。
这招是她学的大娘子的做派,显然很受用。校尉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抱拳行礼:“末将冒犯。只是太后有令,今夜任何人不得在宫道逗留。”
说着,目光往她身后的暗处飘了半寸,落在那道安静的影子上,“这位是?”
“段家小姐,本宫的旧友。”温梨珠侧过身,让出半个身位,“今夜一直和本宫在一起。”
段佳蕖适时地上前半步,抱拳行了个礼。
校尉沉默了一瞬,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又扫过她裙摆上那块血污。最终他还是退后半步,抱拳道,“既是梨妃,末将便送您到集英殿外。只是末将职责在身,须得看着您进去,才算交差。”
“多谢。”温梨珠微微颔首,一手搭段佳蕖的手臂,一瘸一拐地走着。
步子不快不慢,却一步也没有停。温梨珠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追着她的后背,直到她拐过集英殿殿角的石屏,那目光才像是被石壁挡住了一样,断了。
温梨珠这才敢靠上石壁,撑着膝大口喘气。
段佳蕖也微微吐出一口气,手从剑柄上松开,指节泛着浅浅的白,又慢慢恢复血色。
不多时,春芙远远便瞧见了温梨珠。
春芙避开来往人群,小碎步绕了过来,一把搀住温梨珠的手臂,声音压得低而急促,“梨娘子,你怎么才回?”
春芙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温梨珠,在她裙摆上那块灰痕上停了一瞬,眉尾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温梨珠缓过气来,直起身,拍了拍春芙的手背,力道轻轻的,“不打紧。”
集英殿内外已经重新被禁军围住。太后下令,所有宾客、宫人、命妇一律留在殿内,等火场清理完毕,逐一问话。温梨珠和段佳蕖混在人群里,被推着往殿内走。
方琉玥坐在御座旁,脸上已经看不出半点慌乱。萩夏立在她身侧,手里端着一盏茶。谢宣不在殿中,温梨珠进来时扫了一眼,御案后空着,地上还有几道湿痕,大概是方才救火时留下的。
殿内气氛比火场更闷,人们压着嗓子说话,偶尔有女眷低声啜泣,很快又被人劝住。温梨珠和段佳蕖找了个角落坐下。段佳蕖背挺得笔直,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不多时,一个戴乌纱帽、穿绯色官袍的中年人从殿外进来,身后跟着两名书吏模样的内侍。他先朝方琉玥行了一礼,得到首肯后,才转身面向众人。
“皇城司奉命查问今夜走水一事。诸位莫要惊慌。本官按名册请人,一次三位,至一侧偏殿问话。问完便送回来。请诸位安坐,不要走动。”
他说完,便有内侍拿着名册,开始低声传人。最先被叫走的是几个坐在殿门附近的宫人,没人说话,只一个接一个起身,被引了出去。
温梨珠坐在暗处,看着那扇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她在侯府见过大娘子处置下人,也是这样一个一个叫出去,回来的人有的脸色发白,有的连路都走不稳。皇城司问话,只会比侯府更狠。
温梨珠有些担忧,自己能否招架得住。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内侍走近,对温梨珠和段佳蕖低声道:“梨妃,段姑娘,这边请。”
温梨珠拍了拍段佳蕖的手,站起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朝段佳蕖微微点头。段佳蕖站起身,跟在她身后。
偏殿里点着三盏灯,照得人脸明暗不定。皇城司那位官员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名册。他抬眼看了看温梨珠,起身行了个礼,“梨妃不必害怕,臣只是照例问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