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书房。
福伯推开房门时,池巍山正在看北境送来的军报。
“老爷,”老管家声音压得很低,“昨夜……大小姐出府了。”
池巍山抬起头,眉头微皱:“何时?去了何处?”
“亥时前后,从后墙那处旧洞出去的。”福伯顿了顿,“去了哪,这个老奴不知。”
“她一个人?”
“是……”
池巍山的笔放下了。
他沉默片刻,“裴衍没跟着?”
福伯摇头,“守门的人说,昨夜就瞧见小姐一人走了,没有看见裴侍卫,回来的时候,是镇北侯府的谢公子送回来的。”
又是一阵沉默。
窗外晨光渐亮,将书房里浮动的尘埃照得清晰。
“叫裴衍来。”池巍山最终说。
不多久,裴衍到了,福伯在门口通报。
“将军,裴衍来了。”
书房内,炭火正暖,可空气中却有一丝凝重的气息在轻微流转。
池巍山已看完军报,正提笔写着什么。
听到通传,也未抬头,只淡淡道:“进来。”
裴衍入内,单膝跪地:“将军。”
“昨夜,”池巍山笔下未停,声音听不出喜怒,“小姐独自出府,你可知?”
“属下……后来知晓。”裴衍的声音平稳无波。
“后来?”池巍山笔尖一顿,一滴墨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这是什么意思?”
“属下失职。”裴衍头垂得更低,“昨夜属下依例巡查后墙,发现旧洞有近期通过痕迹,前往小姐院中确认才知小姐出门了。”
池巍山抬起眼,目光锐利地落在他身上。
“你脸色不好。”
“谢将军关怀,偶感风寒,并无大碍。”
池巍山沉默地审视着他。书房里只剩下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良久,池巍山道:“婉儿的性子,被我惯坏了。行事冲动,不计后果。”
裴衍静默,没有接话。
池巍山搁下笔,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让你留在她身边,也是为了她的安全着想。我要你时刻掌握她的动向,无论她去哪儿,见了谁,做了什么。尤其是,若她再擅自离府,或有任何不妥之人接近,你必须立即阻止,并第一时间报我。”
“你可能做到?”
裴衍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一片沉寂的深潭。
“属下,领命。”
“很好。”池巍山挥挥手,“去吧。记着,我要的是她安然无恙,其他规矩……你可以酌情。”
“是。”
-
天气微冷,寒风吹打在脸上,感觉像针扎一般难受。
池婉推门出来时,裴衍已经站在了日常守卫的位置。
他背脊挺得笔直,面色却比平日苍白许多,唇色淡得近乎透明。
池婉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她唇角勾起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裴侍卫,”她声音清亮,带着一贯的娇俏,“这么早就来当值了?真是勤勉。”
裴衍垂首:“大小姐。”
池婉没应,反而向前走了两步,在他面前停下。
她将裴衍仔细打量了一遍,发现他比昨日相比憔悴许多,不由得冷笑。
好一出苦肉计。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淡黄色锦囊。
“这些日子,”她笑着,将锦囊递到他面前,“辛苦你了。”
裴衍怔住。
“大小姐……”他声音有些涩。
“收着吧。”池婉的笑意更深了些,眼底却一片冰凉,“一点心意,就当是……”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
“谢你这些日子的尽心尽责。”
裴衍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手,接过锦囊。
锦囊入手,沉甸甸的,他似乎猜到了这里面的东西。
“打开看看呀。”池婉歪了歪头,语气天真得像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看我赏得够不够?”
裴衍握着锦囊,没有动。
“怎么?”池婉挑眉,“裴侍卫嫌少?”
“……属下不敢。”
“那就打开。”
命令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娇纵。
裴衍垂下眼,解开锦囊系带。
“哗啦——”
几块碎银落在他掌心。
大小不一,成色普通,加起来……正好是他一个月的俸禄。
分毫不差。
廊下一片死寂。
几个扫洒的丫鬟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汀雪站在廊下,眼中满是惊惶。
池婉却笑了。
“裴侍卫这些日子,”她声音轻快,“又是值夜,又是护卫,辛苦得很。这点银子,就当是辛苦费了。”
裴衍盯着掌心的碎银。
此刻,它们重得像千钧巨石,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大小姐……”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属下……不能收。”
“为什么不能?”池婉挑眉,“嫌少?”
“不……”
“那就收着。”她打断他,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这是你应得的。”
她转身,鹅黄裙摆在积雪上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走了两步,又回头,补充道:
“对了,从今日起,我屋里不必你来值勤了,好生歇着吧。”
说完,她再不停留,径直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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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往晚香堂的路上,池婉走得很快。
裙摆翻飞,像一只终于挣脱牢笼的蝶。
心中那团憋了一夜的火,在递出锦囊的那一刻,终于泄了大半。
痛快。
真痛快。
她就是要让他知道,她池婉也不是好惹的。
他要守规矩?要尽职责?
好。
那她就用最规矩的方式,赏他该得的。
“小姐……”汀雪小跑着跟上,声音发颤,“您……您刚才那样,裴侍卫他……”
“他怎么了?”池婉脚步不停,声音清脆,“我赏他银子,有什么不对?侍卫当差,主子打赏,不是天经地义吗?”
“可是……”
“没有可是。”池婉打断她,语气忽然冷了下来,“汀雪,记住裴衍只是将军府的一个侍卫,再没有其他,无论我怎么做,他都要受着!”
汀雪咬了咬唇,不敢再言。
池婉却忽然停住脚步。
她站在一株红梅树下,仰头看着枝头绽放的花朵。
花瓣上积着雪,红白相映,美得令人心惊。
她忽然想起那日,裴衍站在树下的场景。
想到这里,她忽然伸手,折下一枝红梅。
指尖用力,花枝咔嚓断裂。
鲜艳的花瓣在寒风中颤抖,落下几点碎雪。
“走吧。”她声音很轻,将梅枝随手扔在路旁。
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而那枝被丢弃的红梅,在雪地里静静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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