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半晌,等池婉从晚香堂出来,心里那点发泄带来的痛快感已经消失了,转而心里竟有一丝空落落的烦闷。
今日她都不曾多待,只想着服侍祖母吃完药就赶紧回自己的院子。
经过那棵梅树时,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路旁。
那枝被她丢弃的红梅,不见了。
只有雪地上一个浅浅的印子,很快也被新落的雪覆盖。
她脚步微顿,心里莫名地抽了一下,随即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加快了脚步。
回到院中,果然清净了不少。
那个总是沉默立在廊下或门边的身影消失了。
汀雪小心翼翼地端上热茶,觑着她的脸色:“小姐,裴侍卫他……”
“提他作甚?”池婉打断,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他说到底都是一个侍卫罢了,就算爹爹到时候问起,我也能有我自己的说辞。”
汀雪不敢再言。
池婉喝着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枯枝在风中摇晃。
明明少了一个人而已,却好像……整个院子都冷清空旷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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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这两日,池婉果真没有再见过裴衍一次。
起初,她觉得自在极了,不用再看他脸色,也不用动不动就被约束着。
可渐渐地,她觉得却有些不太喜欢了。
偶尔夜里听见风声,她都会下意识起身,看一眼窗外是否有道人影,如同往常一般立在角落里。
可当她推窗瞧去,外面空无一人,只有点点积雪融化成水,落在窗台上,寂静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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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上元已至,将军府的厨房早早飘散着元宵的甜香,各处房檐下的灯笼也依次亮点。
池婉还未出门,池煜就已经派人在她院门口等着了。
“大小姐,爷说了,等下您先独自去角门,他同您有话讲。”
池婉一愣,继而恢复了平静,“知道了。”
等她收拾好一切正待出门,汀雪却怯生生地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她回过头,就瞧见汀雪将一个鎏金暖炉放在了她手里,随后压低声音着急道:“小姐……今夜外头人多眼杂,是不是……让裴侍卫跟着稳妥些?”
“提他做什么?” 池婉倏地打断,眉眼间那点残余的笑意彻底冷了下去,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我如今用不起他。我的事,也不必他管。”
她看着汀雪瞬间煞白的脸,语气缓了缓,却更显疏离:“你只管看好屋子便是。”
说完,她不再给汀雪开口的机会,转身对屋内高声吩咐:“我随堂兄堂姐出去逛逛,你们都不必担心。”
众人皆道,“是。”
池婉一路跟着仆从来到西角门,就瞧见池煜一身宝蓝箭袖锦袍,腰间悬着玉佩,站在门口等着。
在他手里还拎着个兔子灯,一见池婉便眼睛发亮:“婉儿妹妹,你可算好了!
他语速极快,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池婉扫了一眼周围,有些诧异,“三哥,就咱们两个吗?”
“还有我!”
池玥此刻突然从旁边的暗处走了出来,她今日穿着一身梅红色袄裙,看样子是要出尽风头了。
她看着池婉凑了过来,亲亲热热挽住她的一边胳膊,开口道:“婉妹妹,今夜可有好玩的了!三哥说带我们去瞧皮影戏,去茶楼听曲,还可以看西域来的幻术师喷火呢!”
“可若没有随从跟着,我怕祖母问起来……”
“放心!”池煜把胸脯拍得砰砰响,“祖母那边我会安排好的,妹妹今夜只要好好玩就行了。”
池玥立刻在一旁附和,:“是呀是呀,就咱们兄妹三人,不带那些碍事的丫鬟婆子,玩起来才自在!三哥都安排妥啦!”
池婉依旧在犹豫,“不然,我还是跟祖母说一声。”说着,她就要转头离去。
这下子可让池煜有些着急了,他赶紧示意池玥拦住她。
“哎哟我的好妹妹,这可是一年一次的机会,你若真想带,我让一队人远远跟着,成吗?”
池婉这才松了口,“当真?那汀雪她们……”
池煜又说,“她们就算了,去了难免笨手笨脚扰了兴致,妹妹你若再耽误着时辰,恐怕那些猜谜的活动都要错过了。”
他说完,得意地挑了挑眉,又将手里的兔子灯塞到池婉手里,“这个给你提着,暖手又亮堂!”
兔子灯暖黄的光晕映着池婉的脸颊,驱散了些许寒意。
池玥在一旁叽叽喳喳说着待会儿要先去猜灯谜赢彩头,还要买最新样式的绒花,气氛热烈又寻常。
一踏入主街,喧嚣声浪和璀璨灯火立刻将三人淹没。
池婉的眼睛瞬间亮了,暂时将那点疑虑抛到脑后。
朱雀大街此刻真成了灯的海洋,流光溢彩,映得人脸上都是喜气。
各色花灯争奇斗艳,行人摩肩接踵,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
池煜和池玥一左一右守在池婉身旁,熟门熟路地往人潮深处挤。
一路从猜灯谜到看皮影戏,两个人似乎全然沉浸在玩乐的氛围里,笑的前仰后合。
池婉渐渐放松下来,觉得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
堂兄妹虽然爱闹腾,有点自己的小九九,但能坏到哪儿去?
直到看完皮影戏,池煜掏了掏耳朵,提议道:“外头太吵了,耳朵嗡嗡的。我跟几位朋友约好了太白楼那边的雅间,婉儿妹妹一同去吧,况且,那附近有一处园子,今夜不仅请了戏曲班子,还挂了不少素纱灯,景致相当不错呢。”
池婉看向池煜,他脸上倒是没什么异样。
可池婉心中还有些警惕。
池煜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亲热却不容拒绝的笑:“好妹妹,可不是三哥非要拉你去。是镇北侯府的谢公子、还有赵尚书家的几位小姐,都在太白楼雅间等着呢。谢公子你可是相熟的,让人家空等,咱们池家可不能失了礼数,让人说将军府的小姐架子大不是?”
池玥立刻帮腔,挽住池婉的胳膊:“是呀婉妹妹,谢公子难得肯露面,多少人都求不来的面子。咱们只是过去稍坐片刻,全了礼数便走,哥哥都安排好了,安全的很。”
听见谢云昭也在,池婉心中松了一口气,点点头:“那便去吧。”
再不济,谢云昭在,多少也能镇住场面,不至于出事。
池玥立刻挽住池婉的手臂,亲亲热热地笑道:“还是婉妹妹最爽快!”
三人挤出人群,拐进一条稍显安静的巷道,往太白楼方向走去。
巷子里的灯笼明显稀疏了许多,光线黯淡,人声也渐渐远去。
只听得见他们三人的脚步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喧闹。
池婉提着兔子灯,那点暖黄的光晕只够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她走着走着,心里那点放松又悄悄绷紧了些。
“三哥,”她忽然开口,“太白楼不是该往东走吗?这路好像不对。”
池煜脚步未停,声音里带着笑意:“哎呀,近道儿,这条巷子穿过去更快。放心,三哥还能把你带丢了不成?”
池玥也凑近了,语气带着神秘:“婉妹妹,待会儿到了园子,保管让你大开眼界。听说今晚的素纱灯里,藏着好些精巧的机关呢。”
池婉没应声,只是握紧了手炉。
巷道越走越深,两侧高墙投下浓重的阴影,几乎将月光都隔绝在外。
只有她手里的兔子灯,还在顽强地散发着一圈微弱的光。
突然,池煜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池婉抬头望去,前方巷道似乎到了尽头,隐约能看见一片空旷地,有零星的、不同于街市灯笼的冷白光晕透过来。
“到了?”她问。
池煜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快了,就在前面。婉儿妹妹,你先过去瞧瞧,我跟玥儿妹妹拿点东西,随后就来。”
池婉心中一凛:“拿什么?我在这儿等你们一起。”
“就几个朋友带的烟花,放在巷口了,我们去取了就来。”池煜不由分说,轻轻推了她肩膀一下,“好妹妹,你先去,园子门口有人接应,提我的名字就行。”
池玥也松开挽着她的手,催促道:“快去呀婉妹妹,我们马上就到!”
两人说着,竟真的转身,快步朝来时的方向折返,身影很快没入昏暗之中。
池婉站在原地,心头那点不安瞬间放大。
她提起兔子灯,照了照前方。
巷道尽头,隐约可见一处园子的轮廓,门口似乎挂着几盏素白的纱灯,在夜色中幽幽发光,与远处朱雀大街的热闹璀璨格格不入。
冷风穿过巷道,吹得她颈后寒毛倒竖。
手炉的温度似乎在迅速流失。
池婉咬了咬下唇,没有朝那泛着冷光的园子门口走去,反而握紧兔子灯,果断转身,想沿着原路返回,去追池煜他们问个清楚。
可她刚迈出两步,巷道一侧的阴影里,忽然传出轻微的“沙沙”声。
像是什么东西擦过高墙。
池婉猛地停住,屏住呼吸,将兔子灯举高了些,朝那片阴影照去——
灯光摇曳,只照亮斑驳的墙面和几丛枯草。
并无异样。
她松了口气,暗笑自己疑神疑鬼,正要继续往前走。
却听见一个极冷的声音,几乎贴着她耳后响起:
“池大小姐,这是要去哪儿?”
池婉浑身血液霎时冻结。
她僵硬地一点点转过头,兔子灯暖黄的光晕,映出一张从未见过的男人脸孔,近在咫尺。
而池婉身后,阴影中缓缓走出另外三四道身影,无声无息,将她所有退路彻底堵死。
“池大小姐,你这灯笼,照得我眼睛快花了。”
池婉“啊”地一声惊叫,兔子灯脱手而出,咕噜噜滚到一边,瞬间熄灭。
她惊恐地抬头,只见旁边一堵矮墙的墙头上,不知何时坐了个黑衣人,正晃着腿,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只见那黑衣人话音刚落,就从墙头轻轻一跃,落地时半点声响都没有。
滚落的兔子灯也被他一脚给踩碎,烂在了半融化的雪地里。